
第十章 风雨同舟,患难与共
断供进入第十天。袁道没有出摊。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真的没有食材了。蓝田星的驴肉还在路上,但运输出了点问题,至少要再等三天。彭靖打了十几个电话催,对方说天气原因,飞船延误,到了会通知。袁道坐在出租屋里,面前摆着那口铸铁锅。锅已经养好了油,黑亮黑亮的,但没有肉可以烙。老汤在铝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汤色还是深红,但因为没有新肉下锅,味道一天比一天寡淡。他每天都要往里加香料,勉强维持着那个底味。
彭嘉那篇文章发出去之后,舆论的风向开始变了。有人挖出了星际餐饮集团过去打压小商户的黑历史,有人晒出了自己吃袁记火烧的照片和视频,有人自发组织了一个“支持袁记”的话题,每天在上面更新进展。但这些东西不能当饭吃。没有食材,就是没有食材。
彭靖来了。她推开门,手里提着一个旧帆布袋,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袁道问。
彭靖把帆布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摞现金。不是星元纸币,是那种老式的、实体的、已经很少人用的纸币。一捆一捆的,用橡皮筋扎着。
“这是三万多星元。”彭靖说,“我食材店清仓剩下的钱,还有我这几年的积蓄。你先拿着。”袁道看着那摞钱,没有动。
“你开店的钱不是已经投进去了吗?这是你最后的家底了吧?”
彭靖没有否认:“是最后的。但你比我更需要。”
“我不能要。”
“你不是要,是借。等你赚了钱再还我。”彭靖把钱往他那边推了推,“袁道,现在不是讲客气的时候。你的食材在路上,到了就要付款。你不拿这个钱,货到了你也拿不到。”
袁道沉默了很久。他看了看那摞钱,又看了看彭靖的脸。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看起来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好。”他说,“借的。我写欠条。”
“不用写。”
“必须写。”
袁道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借了彭嘉上次留下的笔,一笔一划地写了一张欠条。他把欠条递给彭靖。彭靖看了一眼,折好,装进口袋。彭嘉下午来了。他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星际餐饮集团正在游说相关部门,要求出台新的食品安全法规,对“手工制作的非标准化食品”进行更严格的监管。如果这个法规通过了,袁道的火烧可能连摆摊的资格都没有。好消息是,他找到了一家新的供应商。不在隔壁星系,就在本星球的另一端,一个专门做生态养殖的小农场。农场主是个老头,脾气很倔,拒绝签星际餐饮集团的排他协议,宁愿少赚钱也不跟大公司合作。
“我已经跟他谈好了。”彭嘉说,“价格比蓝田星贵两成,但供应稳定。他答应每周给我们供五十公斤驴肉,先试一个月。”
袁道算了一下,五十公斤驴肉大概能做两千个火烧。够卖一周。
“贵两成也得要。”他说,“先把货拉回来再说。”
彭嘉点了点头,掏出数据板开始安排运输。那天晚上,彭靖没有回家。她和袁道一起在出租屋里准备第二天出摊要用的东西——把老汤重新调味,把香料包配好,把面粉过筛,把猪油化开。两个人挤在那间不到十平米的房间里,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别扭。
忙完了,彭靖坐在袁道的床上,袁道坐在唯一的椅子上。荧光灯管坏了一根,只剩下另一根在闪,房间忽明忽暗。
“彭靖。”袁道叫了一声。
“嗯?”
“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干?不是帮忙的那种,是正儿八经的合伙人。赚了钱分你一半,赔了算我的。”
彭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或者害羞的笑,是那种“你终于想明白了”的笑。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了。”她说。
第二天,袁道重新出摊。食材还没到,但他不能一直关着。他把老汤烧热,把仅剩的几十个火烧烙好,摆在锅盖上保温。没有驴肉,只有火烧。他在纸板上加了一行字:“因食材供应问题,今日只售火烧,不夹肉。每张五星元。”排队的人比前几天多了。老顾客们听说袁道重新出摊了,纷纷赶来。周伯排在第一个,看到纸板上的字,皱了皱眉。
“没肉了?”
“断货了,过两天到。”
“那给我来两个空火烧。”周伯说,“有面饼也行,总比营养剂强。”
后面的人跟着买。一天下来,一百多个空火烧卖得一个不剩。有人买回去夹自己家里的合成肉,有人说干吃也挺香。
彭靖在旁边算账:“空火烧利润太低,赚不了多少。但至少把人气稳住了。”袁道点了点头。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赚钱,是让人知道他还活着,还没倒。
食材到的前一天,彭嘉把那家新供应商的第一批货押运到了。五十公斤驴肉,用冷链箱装着,从星球另一端运过来,运费比肉还贵。彭嘉亲自去货运站接的货,开着租来的小货车,把冷链箱搬到了袁道的出租屋门口。
“到了。”彭嘉擦了擦汗,“新鲜宰杀的,比蓝田星那批还嫩。”
袁道打开冷链箱,一股冷气扑面而来。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真空包装驴肉,肉色鲜红,脂肪雪白。他拿起一包,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
“多少钱?我先给你。”
彭嘉摆了摆手:“不急。你先用着,月底结账。”
“不行。”袁道说,“彭靖已经把家底掏给我了,我不能欠你的。”
彭嘉看着他,叹了口气,报了一个数字。袁道从彭靖给的那摞钱里数出对应的数目,递给彭嘉。彭嘉接过钱,数都没数,直接塞进了口袋。当天晚上,袁道没有睡觉。他把驴肉浸泡去血水,换了三遍水,直到水变清。然后把老汤烧开,把肉下锅,小火慢炖。铝锅里的肉香再次充满了整个房间,那股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他坐在锅旁边,守着火,守着汤,守着肉,像守着一团快要熄灭又被重新点燃的火。
第二天凌晨四点,袁道点燃了燃气灶。彭靖来了,彭嘉也来了。三个人站在摊位后面,各就各位——袁道烙火烧,彭靖切肉,彭嘉维持秩序。周伯排在第一个,看到铝锅里冒着热气的驴肉,眼睛亮了。
“肉到了?”
“到了。”
“给我来一个,多加汤!”
袁道从锅里夹起一个火烧,切开,夹上刚卤好的驴肉,浇了一勺滚烫的老汤,合上,递过去。周伯接过去咬了一口,酥皮碎裂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清脆地响了一下。他嚼了几秒钟,然后竖起大拇指。
“就是这个味!”他喊了一声,嘴里还嚼着东西,声音含混但中气十足,“袁老板,你倒不了!”
后面的人跟着笑起来。队伍从摊位前排到街角,又从街角拐了过去。中午的时候,彭嘉把数据板递给袁道。屏幕上是他新写的一篇文章,标题是《星际餐饮集团的黑手,伸到了一个摆摊的锅里》。文章里,他把星际餐饮集团断供食材、雇水军抹黑、派人假冒检查员的全过程都写了出来,还附上了他拍到的黑色飞车的照片、供应商的聊天记录截图。
“这篇发出去,你就彻底跟他们撕破脸了。”袁道说。
“早就撕破了。”彭嘉说,“你以为他们还会放过你?”
文章发出去之后,彻底引爆了舆论。星际餐饮集团的官方账号被大量用户@,要求他们回应。有人发起了抵制星际餐饮集团旗下所有品牌的活动,有人把袁记火烧和星际餐饮集团的合成食品放在一起做对比评测,结果一目了然。当天晚上,袁道收摊后,彭靖没有走。她站在摊位旁边,帮他把厨具一样一样擦干净、收好。彭嘉靠在电线杆上,数据板的屏幕亮着,他在回复评论区的留言。路灯发出惨白的光,照在三个人的身上。
“彭靖。”袁道忽然开口。
“嗯?”
袁道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木牌,和他挂在摊位上的那个招牌一样的材质,深褐色实木,表面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三个字:“合伙人”。字的笔画凹进去,涂了金漆,在路灯下微微发亮。
“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个木牌是我找那个匠人多做的一块。我想送给你。”
彭靖接过木牌,低头看了看,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彭靖·袁记驴肉火烧·第一位合伙人”。
“你这算什么意思?”彭靖的声音有点发紧。
“意思是,从今天起,这个摊位不是你帮忙的地方,是你自己的地方。赚的钱有你一半,亏的钱有我扛着。你信我,我也信你。咱们一起把这个火烧做下去。”
彭靖攥着那块木牌,手指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把那块木牌小心地装进了帆布袋里。彭嘉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你们俩能不能别这么肉麻?我还在呢。”
袁道看了他一眼:“你也有。”
他从帆布包里又掏出一块木牌,比给彭靖的那块小一号,上面刻着三个字:“编外顾问”。背面刻着:“彭嘉·第一个把袁记火烧打9.5分的人·嘴硬心软”。
彭嘉接过去,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他把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塞进了口袋。
“还行。”他说,“就是字少了点。”
彭靖在旁边笑出了声。不是那种憋着的、克制的笑,是那种真正开心的、眼睛里有光的笑。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老汤的余香。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彭嘉收起笑容,把数据板从口袋里掏出来,在袁道和彭靖面前晃了晃。
“对了,跟你们说个事。”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正经起来,“我这几天一直在拍你们做火烧的过程。从凌晨四点开火,到和面、卤肉、烙火烧,到顾客排队、吃完的表情,我全都录下来了。”
袁道皱了皱眉:“你拍那个干什么?”
“剪了个视频。”彭嘉把数据板上的文件调出来,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时间线剪辑界面,“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短视频,是正经的、完整的、记录式的。从你第一天被嘲笑,到资本打压,到重新出摊,全在里面。”
彭靖凑过去看了一眼:“你要发出去?”
“已经发了。”彭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手指在数据板侧面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二十分钟前,全平台同步发布。标题叫《一盘火烧》。”
袁道愣了一下:“你怎么不跟我们商量?”
“商量什么?你们俩连欠条都写了,木牌都刻了,我还不能发个视频?”彭嘉把数据板收起来,看着袁道,“你放心,视频里没有一句假话。你是什么样,我就拍成什么样。”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钟。彭靖先开口了:“发都发了,看看反响吧。”
彭嘉刷新了一下数据板,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播放量——十二万。评论数——八百多条。他面无表情地把数据板翻过去扣在腿上。
“多少了?”袁道问。
“不多。”彭嘉说。
但他的手又在敲数据板侧面了。三个人坐在摊位后面的台阶上,谁都没有再说话。彭嘉每隔几分钟就偷偷翻过数据板看一眼,每看一次,表情就变一点。不是那种夸张的变化,是嘴角微微动一下、眉毛轻轻挑一下的那种。彭靖注意到了,但没有戳穿。袁道没有注意到,他在想明天要卤多少肉、和多少面。夜风凉了。彭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先回去了。”她说,“明天早点来。”
“明天见。”袁道说。
彭嘉也站了起来,把那块小木牌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塞回去,跟着彭靖走了。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袁道。”他说。
“嗯?”
“明天可能人会多。你多备点料。”
“为什么?”
彭嘉没有回答。他挥了挥手,走进了夜色里。数据板在他口袋里亮了一下,又灭了。
袁道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看着他们兄妹俩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路灯把空荡荡的街道照得发白,铝锅里的老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站起来,把锅盖盖好,把燃气灶的火关掉。他背起帆布包,最后看了一眼那块“袁记驴肉火烧”的木牌,金漆在路灯下微微发亮。他不知道彭嘉说的“明天可能会人多”是什么意思。他也不知道那个叫《一盘火烧》的视频现在有多少人看了、评论区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明天凌晨四点,他还要起来。和面、卤肉、烙火烧。他走进黑暗的楼道,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那口铸铁锅在帆布包里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锅底碰撞着包里的其他东西,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他不知道,那个视频正在以他想象不到的速度扩散。彭嘉的数据板每隔几分钟就震动一下,震得他裤兜发烫,但他没有再看。
而有些东西,不需要看,它自己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