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 返璞归真
会议在第二天下午准时开始。还是那间会议室,还是那二十多个人。但气氛不一样了。昨天大家畅所欲言,今天都沉默着,等着袁道开口。袁道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笔。他没有用数据板,没有PPT,没有稿子。他看着在场的人,沉默了十几秒钟,然后说了第一句话。
“我决定关掉一些东西。”
会议室里有人交换了眼神。
“所有违背古法的项目,全部关停。中央星区的三家自动化分店,设备拆除,改成手工操作。预制装的产能砍掉一半,只保留现有的供应链能力,不再扩产。星际物流合作到期后不再续约,外星系订单停止接收。”
营销总监的脸色变了。财务总监张了张嘴,没敢出声。预制装部门的负责人低下了头。
“同时,”袁道接着说,“所有核心门店保留,但要做一件事——推出平价惠民系列。每个门店每天至少供应两百个基础款火烧,定价回到最初的十五星元。不是促销,是长期。这部分不赚钱,但要让吃不起的人也能吃上。”
财务总监终于忍不住了:“袁总,这一项每年要亏——”
“我知道。”袁道打断了他,“亏的钱,从其他盈利项目里补。补不上,从我个人分红里扣。”
会议室安静了。没有人再说话。
彭嘉靠在椅子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早就知道袁道会这么做。彭靖坐在旁边,面无表情,但她的手在桌下握了握袁道的手。袁道放下笔,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还有一件事。我准备在全星际开设免费美食课堂。不收学费,不设门槛,谁来都教。教的是驴肉火烧的古法工艺——从选驴、卤肉到和面、烙烤,全套。学成之后,愿意开店的,我帮他们找货源;不愿意开店的,就当多一门手艺。”
营销总监终于忍不住了:“袁总,您把秘方都教出去,不怕别人抢生意?”
袁道看了他一眼:“秘方不是我的,是我太爷爷的。太爷爷传给我,不是让我捂着的,是让我传下去的。传的人越多,这个味道就越不容易断。”
没有人再提问了。
散会之后,彭嘉跟着袁道走到走廊上。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彭嘉问。
“知道。”
“你在砍掉百分之四十的利润。”
“我知道。”
“你还要往外教秘方。”
“我知道。”
彭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行。你说了算。”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美食课堂的招生文案,我帮你写。免费的,不收你钱。”
袁道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关停比想象中难。
中央星区的三家自动化分店,设备是去年刚装的,花了八百多万星元。袁道说拆就拆,供应商都不理解。拆除那天,袁道亲自去了现场。他看着那些机器被一台一台搬走,心里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预制装产能砍半的消息传出去后,外地的经销商炸了锅。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有人骂袁道“脑子有病”,有人求他“再考虑考虑”,有人威胁要起诉。袁道让法务统一回复:合同到期后不再续约,愿意起诉的,法院见。
彭靖处理了大部分的善后工作。她跟经销商一个一个地谈,能退的订金全额退,能补偿的尽量补偿。有一个合作了三年的老经销商,从预制装刚推出时就跟着袁道干。他听说袁道要砍产能,连夜坐飞船赶过来,当面问彭靖:“袁老板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彭靖说:“他不是不要你们。他是怕做出来的东西不对得起你们。”
那个经销商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行。我信袁老板。”
平价惠民系列推出的第一天,老店门口排起了长队。十五星元一个火烧,和三年前一样的价格。队伍里有老面孔,更多的是新面孔——那些以前吃不起、现在依然吃不起、但终于能咬着牙买一个尝尝的人。
一个穿着破工装的年轻人排在第一个。他买了一个火烧,咬了一口,站在路边嚼了很久,然后哭了。
“我小时候我妈给我买过一个,后来就再也吃不起了。”他哽咽着说,“今天我又吃到了。”
袁道在后厨听到了这句话。他没有出去,只是把手里的面团揉得更用力了一些。
免费美食课堂的第一期,在袁道星的美食学院里开课。来了三十多个人,有年轻人,有中年人,甚至有头发花白的老人。他们来自不同的星球,有不同的背景,但都有一个共同点——想做真正的驴肉火烧。
袁道没有请别的老师。他自己教。从驴肉的挑选开始,讲到老汤的香料配比,讲到和面的手法,讲到烙烤的火候。他讲得很慢,每个步骤都拆开揉碎了讲,讲完还要演示,演示完还要让学员自己上手做。
第一堂课,一个年轻学员做的火烧糊了。袁道没有骂他,只是把那个糊了的火烧拿过来,掰开,自己吃了。
“糊了也能吃。”他说,“但下次别糊了。肉贵。”
学员笑了,眼眶却红了。
美食课堂的消息传出去后,报名的人越来越多。第二期来了六十多人,第三期来了一百多人。袁道一个人教不过来,就让老周来帮忙。老周学了一年多,手艺已经差不多了,虽然比不上袁道,但教初学者足够了。
“你就不怕他们学会了跟你抢生意?”老周问他。
袁道想了想,说:“抢就抢吧。多一个人做,就多一个人记得这个味道。”
老周摇了摇头:“你这个人,心太大了。”
袁道没有回答。他看着教室里那些低头揉面的学员,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自豪,不是欣慰,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踏实的东西。像太爷爷当年把秘方塞进他怀里时的感觉——不是给了,是传了。关停、平价、课堂——三件事同时推进,压力和阻力都很大。彭靖每天忙到深夜,处理各种善后和对接。彭嘉的社交账号下面骂声一片,有人说袁道“假清高”,有人说他“作秀”,有人预言他“三年内必倒”。彭嘉一条都没删,也没回。
袁道不看那些评论。他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去老店做火烧。上午在店里忙,下午去美食课堂讲课,晚上回袁道星处理公司事务。日子又回到了三年前的节奏——累,但踏实。
有一天晚上,收工后,彭靖和他并肩坐在老店门口的台阶上。路灯还是惨白惨白的,灰黄色的天空还是老样子。但袁道觉得,这条路比以前亮了一些。
“你现在开心了?”彭靖问。
袁道想了想:“不是开心。是安心。”
“安心就好。”彭靖靠在他肩膀上,“你安心了,我也安心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老汤的余香。袁道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太爷爷的秘方。纸页已经脆得不行了,他都不敢多翻。但那些字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也在越来越多的人的脑子里。
“彭靖。”他说。
“嗯?”
“你说,太爷爷要是知道我把秘方教给那么多人,他会怎么想?”
彭靖想了想,说:“他大概会说——好。”
袁道笑了。
那锅老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火没有灭,汤不会凉。
而且现在,不只是他一个人在守着这锅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