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星光泡影•安娜的被迫抉择
和灯火通明、永远充斥着键盘声的互联网大厂不同,梁安娜的世界,向来是光鲜亮丽,却又冰冷易碎的。
她今年二十四岁,身高一米七二,一张明艳又极具辨识度的脸,一双眼笑起来自带柔光,是放在人群里第一眼就能被盯住的长相。入行三年,她从不知名的平面模特,一步步拍到了本地杂志的内页,接过不少品牌商演和短视频广告,在小圈子里,也算小有名气。
外人眼里,她穿着漂亮的衣服,画着精致的妆容,出入高端场地,拍拍照就能赚钱,活得光鲜又自由。
只有梁安娜自己知道,这行的饭,有多难吃。
深夜十一点,摄影棚的补光灯终于全部熄灭,工作人员三三两两地收拾器材,喧闹了一整天的场地,终于安静下来。梁安娜坐在化妆镜前,抬手一点点卸掉脸上厚重的舞台妆,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一点点露了出来。
今天是她连续赶工的第五天。从早上六点起床化妆,到凌晨收工,中间只抽空吃了一口冷掉的盒饭,拍了近两百套造型,站到双腿发麻,腰腹酸痛得直不起来。
可就算这样拼,她拿到手的钱,依旧少得可怜。
“安娜,姐跟你说句实在的。”经纪人王姐靠在化妆台边,语气敷衍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这次的品牌方尾款,又拖了,公司这边资金周转不开,你的拍摄酬劳,还得再等半个月。”
梁安娜卸妆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镜子里的经纪人,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王姐,这个酬劳,已经拖了三个月了。我这个月的房租、信用卡账单,明天就到期了。”
“我知道你难,我也难啊。”王姐翻了个白眼,语气瞬间不耐烦起来,“公司这么多艺人,难道就差你一个人的钱?现在行业不景气,能有活给你拍就不错了,多少模特在家闲得喝西北风,你别不知足。”
又是这套说辞。
梁安娜闭了闭眼,把心里的委屈和怒火,全都强行压了下去。
入行三年,她签了一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经纪公司,当初签合同的时候,对方说得天花乱坠,承诺资源拉满、量身打造、保底收入。可真的入了行才知道,合同里全是陷阱。
公司抽成高达七成,她拼死拼活赚来的钱,大半都进了公司和经纪人的口袋。剩下的三成,还要应付日常的妆容、服装、身材管理、人情往来,到手的钱,勉强只够维持生计。
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这行里无处不在的潜规则。
从入行开始,就不断有投资方、品牌方、导演,借着谈合作的名义,对她暗示、骚扰,甚至明目张胆地提无理要求。她一直咬着牙坚守底线,不肯妥协,可代价就是,好资源永远轮不到她,稍微大牌一点的合作,永远轮不上她。
那些愿意放下底线、迎合规则的模特,资源接到手软,赚得盆满钵满,而她守着所谓的清白和尊严,只能接一些零散的低价拍摄,连温饱都快要维持不住。
就在上个月,她好不容易争取到一个国民品牌的代言面试,各方面条件都碾压同期的候选人,最终却被一个甘愿陪酒、接受规则的新人,轻易顶替了。
对方轻飘飘一句“不懂规矩、架子太大”,就否定了她所有的努力。
这半个月,公司更是变本加厉,不仅拖欠她近五万块的酬劳,还不断给她安排一些低俗的商演、擦边的短视频拍摄,明里暗里逼着她去陪酒应酬。她但凡拒绝一次,接下来就是无休止的冷暴力、雪藏,连最基础的拍摄工作都不给她。
房租八千,信用卡账单两万七,还有之前生病借朋友的钱,加在一起,一笔笔沉甸甸的债务,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是没想过解约。
可拿出合同一看,天价的违约金,是她现在根本无力承担的数字。一旦提出解约,公司立刻就会起诉她,到时候,她不仅拿不到一分钱,还要背上巨额债务,彻底在这个行业身败名裂。
进不得,退不得。
梁安娜卸完妆,素颜的脸依旧好看,只是脸色苍白,眼底满是茫然和绝望。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一个人走出空荡荡的摄影棚,深夜的风刮在脸上,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她心里的压抑。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阿月”两个字。
是她最好的闺蜜,也是和她一起入行、一起摸爬滚打了三年的朋友。只是半年前,阿月突然说要去国外发展,之后就很少联系,只是偶尔会在朋友圈里,发一些在国外住豪华公寓、出入高端场所、收入不菲的动态。
那段时间,梁安娜还羡慕过,阿月终于熬出了头,找到了好出路。
她接起电话,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喂,阿月。”
“安娜!我可想死你了!”电话那头的阿月,声音热情又欢快,背景里听起来很安静,环境十分舒适,“我听圈里的朋友说,你最近在公司过得特别不顺,钱也拿不到,还受气,是不是?”
一句话,精准戳中了梁安娜所有的委屈。
她独自撑了太久,此刻被闺蜜一语道破处境,鼻子瞬间一酸,差点当场掉眼泪。她强忍着哽咽,轻轻“嗯”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力:“太难了,我快撑不下去了。”
“我就知道!”阿月的语气立刻心疼起来,“咱们这行,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付出和回报完全不成正比,还要受那些窝囊气,不值得!安娜,你长得这么漂亮,条件这么好,根本没必要在国内耗着,浪费自己的青春。”
梁安娜靠在路边的墙上,轻声问:“不耗着,我还能怎么办?合同绑着我,我哪里也去不了。”
“我这儿啊!”阿月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几分,带着藏不住的兴奋,“我跟你说个正经事,我现在在东南亚这边,做网红孵化和线上品牌运营,这边正好缺一个形象代言人、专属主播,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
梁安娜微微一愣,没太反应过来:“去国外?做什么?”
“就是做线上品牌宣传、直播出镜,偶尔拍点宣传视频,特别简单,完全不用你陪酒、不用你受气、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阿月的语气格外真诚,“咱们自己做自己的事,我给你争取的是最高待遇,底薪起步就有五万块,上不封顶,直播带货还有提成,随随便便一个月,赚的比你在国内累死累活一年都多!”
五万底薪。
梁安娜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在国内拼死拼活一个月,扣除公司抽成、各种开销,能拿到手里的,从来没超过一万块。而阿月给她开的底薪,直接是她现在收入的五倍还要多。
“真的假的?”她下意识地追问,声音都有些颤抖。
“我骗谁也不能骗你啊!我们是最好的闺蜜,我能把你往火坑里推吗?”阿月语气笃定,“你也看我朋友圈了,我来这边半年,住的是大公寓,开的是好车,赚的钱足够自己花,还能给家里打钱,这都是真的,我没必要骗你。”
梁安娜想起阿月朋友圈里的动态,确实是过得光鲜又滋润,和现在窘迫的自己,判若两人。
“这边全是华人团队,环境特别安全,公司包吃包住,住的是单独的公寓,水电费全免,来回国内的机票,公司全部报销。”阿月继续说着,每一句话,都踩在梁安娜最渴望的点上,“你过来之后,直接当品牌主理人,所有资源都向你倾斜,不用和别人抢,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安安心心赚钱,把你之前欠的钱全都还上,再也不用看公司和那些老板的脸色。”
不用受气,不用妥协,高薪,安稳,自由,有尊严。
这是梁安娜这三年来,做梦都想要的生活。
她现在就像一个快要溺死在水里的人,而阿月递过来的,是一根看起来无比结实、无比温暖的浮木。
“可是……我没有出过国,也不懂那边的情况,签证、工作,这些都怎么办?”梁安娜依旧有一丝顾虑,声音里带着犹豫。
“这些你完全不用管!全都交给我!”阿月立刻打包票,“签证、工作许可、出境手续、落地接送,我全都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专人全程陪着你,你只需要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答应过来,剩下的事,我全部搞定,一分钱都不用你花。”
一分钱都不用花。
对于现在身无分文、负债累累的梁安娜来说,这是最让她安心的一句话。
电话那头,阿月的声音依旧温柔又真诚:“安娜,我知道你现在难,走投无路了。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我不拉你一把,谁拉你?国内这个烂摊子,你别再留恋了,再待下去,你只会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彻底毁了自己。”
“过来跟我一起,我们好好赚钱,好好过日子,再也不用受那些委屈,好不好?”
一句句安慰,一句句承诺,像暖流一样,一点点融化了梁安娜心里所有的防备和顾虑。
她在这个充满算计、压迫、肮脏的行业里,撑了整整三年。她守着底线,拼尽全力,却只换来一身债务、无尽的委屈和看不到头的绝望。
她今年才二十四岁,她不想就这么认命,不想就这么烂在这个泥潭里。
阿月给她的,是一个全新的、光明的、可以重新开始的机会。
她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不如就赌这一次。
梁安娜闭上眼,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她吸了吸鼻子,对着电话那头,用带着一丝哽咽,却无比坚定的声音,说出了那个决定她一生走向的答案。
“好。阿月,我跟你走。”
电话那头的阿月,瞬间笑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欣喜,不停地安抚着她,承诺着未来的美好生活。
只是梁安娜没有听见,在阿月欢快的声音背后,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犹豫和愧疚,一闪而逝。
她更不知道,自己以为抓住的救命浮木,其实是伸向深渊的锁链。她以为逃离了一个泥潭,实则是踏入了一个比模特圈黑暗一万倍、血腥一万倍的人间地狱。
这场以“星光”为诱饵的骗局,从她答应的这一刻起,就已经正式拉开了帷幕。
而她和千里之外,同样做出抉择的潘生,都不知道,他们即将奔赴的,不是前程万里的未来,而是暗无天日、生死不由己的绝境。
深夜的风,依旧在吹,吹走了她最后一点迟疑,也吹灭了她眼前,最后一点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