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霸王规则•不骗钱就没命
一夜的黑暗,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潘生与梁安娜牢牢困在这座不见天日的牢笼里。
集体宿舍的房间狭小逼仄,十几平米的空间里挤着四张上下铺铁架床,墙面斑驳发黄,空气里混杂着劣质香烟、汗味与潮湿的霉味,和宣传视频里宽敞明亮的公寓天差地别。夜里没有柔软的床垫,只有一层薄得硌人的褥子,窗外没有城市灯火,只有铁丝网反射的冷光,以及远处岗亭里偶尔传来的枪械磕碰声。
潘生一夜未眠。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脑飞速运转,复盘着从收到邮件、线上面试、签署合同到落地被骗的全过程。每一步都滴水不漏,每一个承诺都完美契合他的心理预期,没有明显破绽,没有强制逼迫,全是他心甘情愿一步步走进来。
他自诩逻辑缜密、警惕性极强,却还是栽在了对公平、尊重、前程的渴望里。
天亮之后,楼道里响起尖锐刺耳的哨声。
所有人被勒令立刻起床,不许拖沓、不许偷懒、不许交头接耳,列队前往楼下空旷的水泥场地集合。
清晨的风带着东南亚特有的湿热,吹在皮肤上黏腻难受。场地中央站着几名黑衣安保,腰间别着警棍与枪械,面无表情地扫视着列队的众人。人群里大多是和潘生、梁安娜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有人眼底麻木空洞,有人眼底藏着恐惧,有人垂着头不敢抬头,所有人都被剥夺了情绪,只剩下服从。
没过多久,陆秉坤缓步走了过来。
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眉眼温和,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看上去儒雅斯文,像个正经企业的高层管理者,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副温和皮囊之下,是毫无底线的阴狠与冷血。
他走到人群正前方,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落在潘生与梁安娜这两个新来者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欢迎来到这里。”
简单五个字,没有欢迎,没有客套,只有冰冷的宣告。
“我知道你们每个人,当初都是被高薪、自由、体面的工作骗过来的。我不否认,我们确实给得起高薪,但前提是——你们得有价值,得听话,得能给我赚钱。”
陆秉坤双手背在身后,脚步缓慢走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在这里,没有劳动法,没有人权,没有自由,更没有公平。我就是规矩,我的话就是法律。你们的护照、手机、证件,全部由园区统一保管,别想着逃跑,别想着联系外界,别想着耍小聪明。”
他抬手指向四周高耸的铁丝网,以及岗亭里持枪的安保。
“外围全是密林、沼泽,还有我们的人二十四小时巡逻,敢翻墙、敢偷跑,不用等当地警方,我们的人会直接开枪,打死算意外,没人会追究。就算侥幸跑出园区,外面没有证件,语言不通,遍地都是我们的眼线,抓回来只有一个下场。”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死。”
人群里有人控制不住地颤抖,呼吸急促,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梁安娜站在队伍里,浑身止不住发冷。她看着身边麻木的同伴,看着冷酷的安保,看着一脸漠然的陆秉坤,终于彻底认清现实——这里根本不是工作场所,是人间炼狱。
“接下来,我讲你们在这里必须遵守的铁律,记不住、做不到,后果自负。”
陆秉坤的声音再次响起,一条条霸王规则,如同冰冷的利刃,劈碎所有人最后的侥幸。
第一,每日早八晚十二,全程坐班,不许迟到早退,不许擅自离岗,上厕所要报备,限时三分钟,超时受罚。
第二,每人每日有固定诈骗业绩指标,新人每日最低五万元流水,老员工十万元,完不成指标,不许吃饭、不许睡觉,接受惩罚。
第三,不许私下交谈、不许抱团、不许传递消息,不许对受害者心软,不许同情被骗的人,发现一次,殴打惩戒,发现两次,关进水牢,发现三次,直接处理。
第四,绝对服从管理人员与安保的命令,顶撞、反抗、消极怠工,一律从重处置,没有商量余地。
第五,园区所有区域,全程无死角监控,一举一动都被记录,任何小动作,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
“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陆秉坤目光锐利,一字一顿道:“你们来这里,唯一的用处,就是骗钱。骗得到钱,你们才有饭吃、有地方睡,有活下去的资格;骗不到钱,你们就没有任何价值,留着你们,只会浪费粮食。”
“简单来说——不骗钱,就没命。”
话音落下,两名安保上前,拖着一个瘦骨嶙峋、脸色惨白的男人从旁边的小楼走出来。男人浑身是伤,脚步虚浮,眼神涣散,几乎站不稳。
“这个人,新来半个月,每天消极怠工,不肯配合诈骗,连续一周完不成业绩。”陆秉坤淡淡开口,“先是饿了三天,关了两天水牢,依旧不知悔改。”
话音刚落,安保抬手就是一警棍狠狠砸在男人背上。
男人惨叫一声,直接跪倒在地,嘴角溢出鲜血,却不敢挣扎。
“你们看清楚。”陆秉坤俯视着地上的人,语气毫无波澜,“在这里,听话、赚钱,就能苟活;不听话、不赚钱,就是这个下场。”
周围一片死寂,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说话,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所有人。
潘生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心底翻涌着滔天的愤怒与厌恶。
他是顶尖程序员,靠技术立身,靠逻辑做事,他的代码本该用来守护安全、修补漏洞、保护普通人的信息与财产,可现在,这群罪犯要逼他写诈骗程序,逼他用自己的才华,成为收割普通人血汗的凶器。
梁安娜更是浑身冰凉。
她被分配的岗位,是线上美女荷官、社交软件引流,用她的容貌、声音、温柔话术,引诱陌生人进入赌博平台充值、下注,一步步掏空他们的积蓄。她向来自尊自爱,坚守底线,从不愿用容貌换取利益,更别说主动去欺骗别人,毁掉别人的人生。
可在这样的暴力威胁面前,个人的尊严、底线、善良,脆弱得不堪一击。
“现在,分配岗位。”
陆秉坤抬手示意,管理人员拿着名单上前。
“潘生,技术部,负责诈骗网站维护、钓鱼程序更新、后台风控与数据监控,今天之内搭建好新的诈骗后台,完不成,惩罚加倍。”
“梁安娜,直播引流部,负责线上聊天、视频出镜、引导用户充值,今天业绩指标五万,完不成,今晚不许睡觉。”
其余的人,也被一一分配岗位,有人做聊天手,有人做荷官,有人做后台客服,所有人,都被推向诈骗的流水线。
潘生被安保带到技术区。
所谓技术区,就是一间间狭小的隔间,里面摆满电脑,屏幕上全是赌博网站、虚假理财页面、冒充客服的聊天界面。每个程序员面前都摆着代码任务,一个个诈骗程序、洗钱通道、伪装链接,从这里源源不断地生成,流向国内,流向无数普通用户。
隔间里的程序员,个个面色麻木,机械地敲打着代码,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显然已经在这里被折磨了太久,彻底放弃了反抗。
潘生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弹出后台登录界面,后台里是完整的诈骗框架,包括引流、充值、投注、后台操控赔率、冻结账户、拉黑跑路一整套流程。
他指尖悬在键盘上,迟迟无法落下。
写一行代码,就意味着多一个人可能被骗;搭建一个漏洞,就意味着多一笔血汗钱被卷走。
他做不到。
可门外,就是来回巡逻的安保,监控摄像头直直对着他,他清楚,只要他敢消极怠工,等待他的就是殴打、禁闭,甚至更可怕的下场。
另一边,梁安娜被带进直播间隔间。
狭小的房间里只有一盏补光灯,一部手机,一个支架。管理人员点开软件,登录多个海外社交账号,递给她一份话术脚本。
上面写满了暧昧的话术、诱导的言语、虚假的身份,教她如何伪装成温柔美女,博取陌生人信任,如何引导对方下载赌博APP,如何哄骗对方不断充值。
“照着念,照着演,笑自然一点,温柔一点,别摆脸色,别发呆。”管理人员语气冰冷,“今天五万业绩,少一分,晚上关小黑屋。”
梁安娜看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话术,心脏阵阵抽痛。
她想起自己曾经坚持的底线,想起父母的叮嘱,想起那些被欺骗的无辜之人,鼻尖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她抬头,就看到门外阿才冰冷的目光,以及他腰间明晃晃的警棍。
她不敢反抗,不敢拒绝,只能颤抖着手,点开聊天界面,对着镜头,扯出一个僵硬又勉强的笑容。
上午十点整,园区里所有工位全部启动。
冰冷的键盘声、暧昧的聊天声、机械的诱导声、管理人员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汇成这座魔窟最刺耳的背景音。
潘生盯着屏幕,进退两难,良知与求生欲在心底剧烈拉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每一次敲击,都是在作恶;可他不敲击,等待他的就是毁灭。
梁安娜对着镜头,强装温柔,一字一句念着诱导话术,心里满是愧疚与煎熬。她明明是受害者,却被迫成为加害者,用自己的狼狈,去收割别人的绝望。
远处的高台上,陆秉坤站在阴影里,透过监控屏幕,看着整个园区的运转。
他太懂人性了。
没有人天生愿意作恶,可在暴力、饥饿、死亡的威胁面前,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妥协。
在这座园区里,没有好人坏人之分,只有能赚钱的工具,和没用的废物。
不骗钱,就没命。
这条简单又残酷的规则,如同枷锁,牢牢锁住了潘生、梁安娜,以及所有被困在这里的人。
他们以为的孤注一掷,换来的不是新生,而是日复一日的被迫沉沦。
而他们不知道,此刻在遥远的国内,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正被这里发出的虚假赌博链接吸引,一步步,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场横跨国境的罪恶赌局,正在双向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