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赵念
赵念从小就知道,爹跟别人的爹不一样。别人的爹教孩子种地,手把手教怎么扶犁、怎么撒种。赵长河也教,但教着教着就会停下来,蹲在地头,眼睛看着麦田,目光却像穿过了麦田看到了很远的地方。赵念蹲在旁边,不敢出声。他见过爹这种眼神,从小到大见过很多次。不说话,不干活,就那么看着远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秀兰跟他说过,别打扰你爹,他想事儿呢。赵念不知道爹在想什么,但他知道,每次爹露出这种眼神,那天晚上就会一个人坐在枣树底下,坐到很晚。赵念十五岁那年,第一次问了爹关于打仗的事。那是个夏天的傍晚,爷俩从地里收工回来,坐在枣树下乘凉。赵念忽然问了一句:“爹,野猪岭在哪?”赵长河正在卷旱烟的手停了一下,烟丝从指缝里漏出来几缕。“湖北。”他把烟卷好,划着火柴点上,吸了一口。“你问这个干啥?”“我听张婶说的。她说你打过仗,在湖北打过。”赵长河抽完了一整根烟才开口。“打过。”就两个字,再没多说。
那天晚上,赵念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爬起来,从门缝往外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赵长河身上。他坐在枣树底下,面前摆着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张磨白了的油纸,一块印着人形轮廓的口袋布,一个黄褐色的鼻托,一双小孩尺寸的鞋垫。赵长河把油纸拿起来,对着月光看了很久。月光透过油纸,上面那个“合”字只剩下浅浅的印子。他用拇指擦了擦,擦得很慢很仔细。赵念没有出声,悄悄躺回炕上。他想起娘说过的话——你爹打过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心里装着事,别问他,等他自己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可赵长河从来没说过。那些东西是什么,油纸上的字是谁写的,口袋布上的人形是谁的影子,鼻托是谁戴过的,鞋垫是谁绣的。赵念不知道。但他记住了月光下爹擦油纸的样子。那么慢,那么仔细。像在擦一件祖传的东西。
赵念二十岁那年,赵长河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给他看。不是一次性拿出来的,是一件一件拿的。先是油纸。赵长河说这是周小满包红糖的油纸。周小满是四川合川人,十九岁。他兜里一直揣着两块红糖,舍不得吃,说要带回家给妹妹。后来他死了,死在湖南一个叫土地庙的地方。我替他把红糖带到了合川,交给了他的婶。油纸我留下了。然后是口袋布。赵长河说这块布上印的是孙满仓的照片。孙满仓是河南信阳人,猎户,枪法很准。他有一张照片,是他媳妇翠芬和三个娃。他死之前把照片托付给我,让我还给翠芬。我还了。照片还了,照片在口袋布上留下的印子我留下了。然后是鼻托。赵长河说这是老耿的眼镜上的。老耿是沈阳人,军医,戴一副断腿的眼镜。他在一个叫青石崖的地方死了,死在柿子树底下。我把他埋在柿子树底下,鼻托我带回来了。然后是鞋垫。赵长河说这是小翠绣的。小翠是周小满的妹妹,下巴上有颗痣。她把红糖给了我,把鞋垫也给了我。鞋垫上绣着并蒂莲,歪歪扭扭的。赵念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句话:“爹,你为啥要留着这些东西?”赵长河把油纸叠好,把口袋布叠好,把鼻托擦干净,把鞋垫抚平。四样东西重新包进布包里。“不是留着,”他说,“是替他们活着。”
赵念把布包接过来,放在自己手里。布包很轻,比一把刨子还轻。但他觉得沉。赵长河说这些东西以后你保管。赵念说我保管。赵长河说你知道为啥叫你赵念吗。赵念说知道。念着那些没能回来的人。赵长河点了点头,把刨子从腰里抽出来放在桌上。刨子的木柄上刻着“满”字,刻着“翠”字,刻着“耿”字,刻着七道痕。他说这把刨子跟了我大半辈子。从河南带到南京,从南京带到云南,从云南带回河南。木柄上的字是周小满刻的,刻的是他的姓。翠是我刻的,是孙满仓媳妇的名字。耿是我刻的,是老耿的姓。七道痕是七个兵。七个我带的兵,没回来。赵念摸着木柄上的刻痕。刻痕的边缘被手掌磨圆了,但还摸得出刀子划过木头的纹理。赵念说爹,我以后也当木匠。赵长河说为啥。赵念说你这把刨子,以后得有人接着用。
赵念跟赵长河学了三年木匠。第一年学刨,第二年学凿,第三年学墨斗。刨子要端平,力要使得匀,刨花要薄得透光。赵长河手把手教他,教得很慢。赵念学得也慢,但他不急。他喜欢刨子推过木头的声音。嘶——刨刃切进木头里,刨花从刨口翻卷出来,落在脚背上,带着木头新鲜的香气。杉木的香是淡的,松木的香是烈的,枣木的香是沉的。赵念能闭着眼睛分辨出赵长河存了一屋子的木料。哪一种木头打桌子,哪一种木头打椅子,哪一种木头打棺材。赵长河说枣木打棺材最好。硬,密实,埋在地下几十年不烂。他说周小满的坟是用土地庙的砖垒的。孙满仓的坟前立的是石头。老耿埋在柿子树底下,药箱陪着他。他说这些人没有一个睡过棺材。赵念说爹,等你百年之后,我给你打一口枣木棺材。赵长河笑了笑,没说话。
赵念二十五岁那年,赵长河走了。走得很安静。早上秀兰醒来,发现身边的老头子没起来。他躺在炕上,眼睛闭着,脸上很安详。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秀兰握住他的手。手还是温的。她没有哭,叫来了赵念,叫来了栓子。全家人站在炕边。赵念把那个布包从柜子里取出来,放在爹的枕头边上。油纸,口袋布,鼻托,鞋垫。四样东西,四个人。赵长河带着他们走了一辈子,现在让他们陪他最后一程。赵念兑现了他的话。他亲手给赵长河打了一口棺材。枣木的。从老枣树上锯下来的树干,晾了一个伏天,锯成板,刨光,榫卯拼接。他打了很久。每一刨子推下去,他都想起爹教他的手势——刨子要端平,力要使得匀。棺材打完那天,他把刨子放在棺盖上。刨子的木柄上刻着“满”字,“翠”字,“耿”字,七道痕。刃口崩了两个口,是爹给娘刻墓碑时崩的。木柄上还有一个三角形的坑,是南京城墙下弹片崩出来的。他把刨子留在棺盖上,没有拿下来。
下葬那天,来的人很多。翠芬带着三个孩子从信阳赶来了。三个孩子都长大了,大娃的眉眼越来越像孙满仓。翠芬老了,头发全白了,但腰板还挺直。她把一双布鞋放在赵长河的棺前。鞋面上绣着“平安”两个字,针脚密密的,跟当年送赵长河那双一模一样。她说长河哥,满仓在那边等着你。你把这双鞋带给他。张援朝也来了。他是孙满仓的孙子,当年何以成在烈士陵园遇见的那个张援朝。他跪在赵长河棺前磕了三个头,说赵爷爷,我爷爷张大根的照片,你家供了六十多年。我替我爷爷给你磕头。磕完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大个子男人和一个笑得像月牙的姑娘。照片背面写着两个字:大根。他说这张照片,赵爷爷留给何家,何家还给了我。我今天带来给他看看。他把照片放在赵长河的棺盖上,跟刨子放在一起。赵念站在旁边,看着棺盖上越摞越多的东西。刨子。布鞋。照片。还有一个麻绳手环,上面缀着一颗野猪牙——那是栓子放上去的。栓子说这是阿依姑姑给爹的,爹戴了一辈子,现在还给爹。
赵长河被葬在村后的坡地上,挨着他娘和他爹。三座坟并排着,像三个人还坐在一起说话。赵念把爹刻的那块枣木墓碑重新描了一遍漆。赵母之墓。他把“赵母”两个字描得很深。赵长河的墓碑是他自己刻的。他在走之前就刻好了,放在木匠铺的角落里,用一块布盖着。赵念后来才找到。墓碑是枣木的,上面刻着他的名字——赵长河。名字下面刻着两行小字:木匠,河南人。从南京走到云南,从云南走回河南。他把一百一十一条命活成了一个人。赵念看了很久。他不认识那一百一十一个人。但他认识周小满,认识孙满仓,认识老耿。认识油纸上的“合”字,口袋布上的人形,黄褐色的鼻托,歪歪扭扭的并蒂莲。他把墓碑立在坟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把新的刨子。枣木柄,刃口锃亮。木柄上刻着一个字:念。他在爹的坟前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哗哗响。他把刨子别在腰后,转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