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你是谁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他手上，落在那张白色的床单上。他坐在窗边，背挺得很直，像在等什么人。但她知道他不是在等她。他谁都不等了。
程砚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瘦了。比上次来的时候瘦了。肩膀的骨头从衣服下面顶出来，像翅膀快要撑破皮肤。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轴响了一下。他转过头。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以前很好看，像秋天那种透明的琥珀。现在还是好看，但不一样了。不是颜色变了，是里面的东西变了。以前他的眼睛里有光，有笑意，有那种“我知道你在”的笃定。现在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照得出人影，但镜子本身是空的。
他看着她，没有表情，没有疑惑，没有期待。就是看着。像看一扇门，一扇窗，一件放在那里的东西。
“你是谁？”他问。
程砚宁笑了一下。“朋友。”
他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看窗外。窗外有一棵树，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树，但他以前很喜欢。春天的时候它发芽，夏天的时候它茂盛，秋天的时候它落叶，冬天的时候它光秃秃的。他曾经坐在这个窗边，指着那棵树，对她说：“你看，它像一个人。”她问像谁。他说像我。她笑了。他也笑了。
他不记得了。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那棵树。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你今天怎么样？”她问。
“挺好的。”他说。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不记得了。”
她说没关系。她从包里拿出一本日记本，翻开。边角已经磨白了，有些页折了角，有些页沾了水渍。她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我给你读点东西。”
他没有说话。她就当他同意了。
“今天去看电影了。他选了一部爱情片，自己看了一半就睡着了。我没叫他。他睡着的样子很好看，睫毛很长，嘴巴微微张着。我偷偷看了他很久。电影结束的时候他醒了，问我好看吗。我说好看。他问讲的什么。我说两个人在一起。他点了点头。”
她读完，抬起头看他。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没有动。
“那个人是我吗？”他问。
她没有回答。
“那个人是我吗？”他又问了一遍。
她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看到他的手在抖。很轻，很细，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指尖在轻轻颤。
“是。”她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忘了。”
“我知道。”
“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那个人——他一定很爱你。”
程砚宁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睫毛还是那么长，他的嘴巴还是那样微微抿着。他看起来和那个人一模一样。因为他就是那个人。但他不知道。
“是。”她说。“他很爱我。”
他点了点头，又转过去看窗外。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地响。有几片叶子从树上飘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阳光里。
“后来呢？”他问。
“什么后来？”
“那个人。后来怎么了？”
程砚宁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日记本。她翻到下一页。字迹有些潦草，写得很急，像是在赶时间。
“后来他生病了。会忘记事情。一开始是小事情，后来越来越严重。医生说会越来越差，不会好了。她问他还要不要在一起。他说要。她说我会忘掉你的。他说没关系。她说我不记得你了怎么办。她说我会让你重新认识我。”
她读完了。声音有点哑，但她没有停。
他坐在那里，听完了，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她还在吗？”
“谁？”
“那个人。她还在吗？”
程砚宁看着他。他看着她。他的眼睛还是空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浅，很轻，像水面下的鱼，你看得到影子，抓不到。
“在。”她说。“她还在。”
他点了点头。风吹过来，树叶又响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心里。是一张照片。他们在海边的合照。他搂着她，她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都笑着。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会生病。那时候她也不知道。
他低头看着照片，看了很久。他的手在抖，照片也跟着抖。
“这是我们？”他问。
“是。”
“我们看起来很幸福。”
“是。”
他把照片放在胸口，闭上眼睛。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照片里的那个人是谁，也许在想自己为什么穿着那件衣服站在那个海边，也许什么都没想。
“你想起来了吗？”她问。
他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
她等了一会儿。等了他睁开眼睛。他没有。她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去，拿起包。
“我走了。”她说。
他睁开眼睛。“明天还来吗？”
“来。”
“好。”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傅深。”
“嗯。”
“我叫程砚宁。”
她听到他在身后念了一遍。程砚宁。两个字，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自己的影子上，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身后，病房里，他坐在窗边，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照片上那个女人靠在他肩膀上，笑得很开心。他看着她的脸，觉得很好看。但他不记得她是谁。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
“今天认识了一个人。他笑起来很好看。”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树叶还在响。阳光还在照。世界还在转。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他的手还记得。他的胸口还记得。他的身体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