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矛盾
周六下午两点，她到他家楼下。她没让他来接，说自己走过去就行。她到了，站在楼下等他。等了一会儿，他没下来。她给他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我在楼下了。”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什么？”
“超市。约好了两点。”
又沉默了一下。“哦。我忘了。我马上下来。”
她挂了电话，站在楼下等。等了十分钟，他下来了。穿着家居服，头发没梳，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看到她，走过来，表情很抱歉。
“等很久了？”他问。
“没有。”
她没有说真话。她等了快半个小时。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怪他。她不想让他觉得烦。
两个人往超市走。他走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她走在他旁边，手垂在身侧。她没有去牵他的手。他也没有牵她的。她看了他一眼。他看着前面的路，没有说话。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工作，也许在想别的事，也许什么都没想。
进了超市，她推着车，他跟在旁边。她拿纸巾，拿洗衣液，拿牙膏，拿洗碗的海绵。他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她拿起一包零食，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他问她怎么不拿，她说上次买的还没吃完。他说哦。
结完账，她提着袋子走在前面。他跟在她后面。她走得不快，但他没有跟上来。她停下来，转过身。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手机，眉头皱着，像是在看什么。她走回去。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把手机放进口袋。
两个人继续走。她走在他旁边。她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傅深。”
“嗯。”
“你刚才在看什么？”
“看时间。”
她没有再问。他们走到她家楼下。她把袋子放在地上，从包里翻钥匙。他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找到钥匙，开了门。她弯下腰去提袋子，他先一步提起来了。
“我帮你拿上去。”他说。
“不用。不重。”
他提着袋子走进楼道。她跟在他后面。上了楼，她开了门。他把袋子放在桌上。她转过身，想跟他说谢谢，看到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你进来坐会儿？”她问。
“不了。还有事。”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工作上的事。”
她点了点头。她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躲她。
他走了。她关上门，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她走到桌边，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纸巾，洗衣液，牙膏，洗碗的海绵。她拿出来一样，放好一样。都拿完了，袋子空了。她看着那个空袋子，看了很久。她想起上周在他家，她说“周六下午两点，你别忘了”，他说“不会忘的”。他忘了。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忘的。也许是从更早的时候。也许他一直都在忘，只是她以前没在意。
那天晚上，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你是不是不开心？过了很久，他回了：没有。她看着那两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你忘了今天我们去超市。他回了：对不起。她看着那三个字。他最近说对不起越来越多了。她以前觉得对不起是他在乎她。现在她觉得对不起是他真的做错了什么。她不想让他说对不起了。她想让他记得。她不知道他能不能。
她给他打了电话。响了几声，他接了。
“傅深。”
“嗯。”
“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还好。”
“那你为什么总是忘？”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她听到他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她想听他说话。说什么都行。说“我最近事情多”，说“我压力大”，说“我记性不好”。什么都行。她只是想听他说。他没有说。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傅深？”
“嗯。”
“你不想说就算了。”
“不是不想说。”
“那是什么？”
他又沉默了。她握着手机，手有点酸。她换了一边耳朵。
“程砚宁。”他叫了她一声。
“嗯。”
“如果我有一天什么都忘了，你怎么办？”
她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她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他的声音不像在开玩笑。
“你不会的。”她说。
“万一呢？”
“没有万一。”
他沉默了一会儿。“好。”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看着天花板。她想起他问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不是随便问问的那种轻。是怕的那种轻。她不知道他在怕什么。她只知道，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心揪了一下。不是疼，是怕。她怕他真的会忘。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她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了。
第二天是周日。她说想去公园走走。他说好。她选了一个离他家近的公园，走过去只要十分钟。她到了，在门口等他。等了五分钟，他来了。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摘，拉链拉到最上面，把下巴藏进去了。
“你冷？”她问。
“还好。”
两个人并排走着。公园里人不多，几对情侣，几个遛狗的。她走在他旁边，手垂在身侧。他的手也垂在身侧。她碰了一下他的手。他没有握住。她又碰了一下。他握住了。他的手指是凉的。她把他的手拉过来，两只手捧着，哈了一口气。他低头看着她的手。
“不冷。”他说。
“骗人。”
他没有说话。她继续哈气。他的手指渐渐暖了。她把他的手放下来，但没有松开。两个人牵着手走。走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她忽然觉得，他今天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他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他不是在看路，是在低着头，看着脚下。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地上什么都没有。
“傅深。”
“嗯。”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走路不看前面。”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你今天很奇怪。”她说。
他没有回答。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像是一夜没睡。
“你昨晚没睡？”她问。
“睡了。”
“几点睡的？”
“忘了。”
她看着他。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问他为什么睡不着，想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她张了张嘴，没有问出来。她怕他说没事。她怕他说你想多了。她怕他说别问了。她不想听到那些话。她不想听。
“傅深。”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他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难过，不是疲惫，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楚。
“没事。”他说。
她把手收回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不知道他是真的没事，还是不想告诉她。她不知道哪一种更让她难受。
他们走到公园的湖边。湖不大，水是绿的，有几只鸭子在游。她站在湖边，看着那些鸭子。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鸭子游到这边，又游到那边。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无聊。她转过头看他。他没有看鸭子。他在看她。
“你看我干嘛？”她问。
“好看。”
她的耳朵红了。“鸭子好看。”
“鸭子没你好看。”
她笑了。她也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但她看到了。她伸出手，拉住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
“傅深。”
“嗯。”
“你以后别问我那个问题了。”
“什么问题？”
“万一你什么都忘了，我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好。”
她握紧了他的手。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问那个问题。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担心什么。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感觉到了什么。她什么都不想知道。她只想和他在一起。在公园里，在湖边，看鸭子。就这样。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
她靠在他肩膀上。他站着不动，让她靠着。风吹过来，湖面皱了。鸭子叫了一声。她闭上眼睛。她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和平时一样。她希望一直是这样的。一直是。不要变。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翻出手机，看到他们以前的聊天记录。她往上翻，翻到很久以前。他那时候回消息比现在快。字比现在多。她会发很长的话，他也会回很长的话。现在她发很长的话，他回几个字。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是从他第一次忘记时间那天。也许更早。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天黑了，路灯亮了。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没有人。他的车不在。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在看他的车会不会来。也许在看路灯亮了没有。她不知道。她站了很久。
她转过身，走到床边，躺下来。外套还挂在床尾，是他的。她忘了还给他。她把外套拉过来，盖在身上。有他的味道。洗衣粉的味道。她把脸埋进去，闭上眼睛。
她想起他今天在公园里说“鸭子没你好看”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她想起他握她的手，手指是凉的。她想起他眼睛里那些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她想让他开心。不是笑一下的那种开心。是真正的、从里面透出来的开心。她不知道他开不开心。她不知道他有没有不开心。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外套抱在怀里。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了。她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