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野花

第二天一早，门铃响了。

她刚洗完脸，头发还没干，湿嗒嗒地贴在脖子上。她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去开门。门打开，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上次那种野花。是花店买的。包得很好，纸是淡蓝色的，上面系着一根白色的丝带。他穿着那件灰色外套，头发梳过了，比平时整齐。看起来像是出了门之后又犹豫了很久才按的门铃。

“你怎么来了？”她问。

“来道歉。”

“你不是道过歉了吗？”

“不够。”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像是一夜没睡。她侧过身，他走进来。她关上门，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他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着那束花，像是不太知道该放在哪里。

“给我的？”她问。

“嗯。”

她接过来。是一束白色的花，她不知道叫什么名字。闻了一下，很香。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瓶子，装了水，把花插进去。瓶子是上次他送野花时用的那个，野花枯了她没扔，瓶子空在那里好几天了。她把白色的花插好，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

“好看吗？”她问。

“好看。”

她转过身。他还站在客厅中间，手插在口袋里。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我没有生气。”她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来？”

“因为你在怕。”

她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像是一夜没睡。

“你昨晚没睡？”她问。

“睡了。”

“骗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脸。他的脸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谁都没有缩。

“傅深。”

“嗯。”

“你别怕。”

“怕什么？”

“怕我生气。”她说，“我不会生气的。我只是……”她停了一下。“我只是怕你忘了我。”

他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星星，不是光，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是凉的，她昨天在公园就知道了。她把他的手拉过来，两只手捧着，像昨天一样哈了一口气。他低头看着她的手。

“程砚宁。”他叫了她一声。

“嗯。”

“我不会忘的。”

她点了点头。她没有说“我信”。她不知道她信不信。她只知道，她想信。

她让他去沙发上坐着，自己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把杯子捧在手心里。她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他膝盖上。她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就这样坐着也挺好的。不用说话，不用做什么。他在，她也在。

“你今天有事吗？”她问。

“没有。”

“那就在这待着。”

“好。”

她把电视打开，随便放了一个节目。两个人都没看。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握着她的手。她闭上眼睛。她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和平时一样。她希望一直是这样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问他想吃什么。他说随便。她说那就做面吧，上次你煮的那面太难吃了。他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她站起来，走进厨房。他跟在后面，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她。她下面，调味，切葱花。她做了一碗面，端到他面前。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几下。

“好吃。”他说。

“真的？”

“嗯。”

她笑了。她自己也吃了一口。不咸不淡，刚好。她看着他吃。他吃得很慢，嚼得很认真。她忽然想起他煮糊的那碗面。面坨了，蛋糊了，汤没有味道。她吃完了。她把碗里的汤也喝了。不好吃。但她觉得，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面。不是面好吃。是因为是他煮的。

“傅深。”

“嗯。”

“你以后别煮面了。”

他愣了一下。“不好吃？”

“好吃。”她说，“但你别煮了。我煮给你吃。”

他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星星，是别的什么。

“好。”他说。

吃完饭，他帮她洗碗。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水声哗哗的，她洗他擦。她的手泡在水里，有点凉。他从旁边伸过手来，把她的手从水里捞出来，握在手心里，暖着。

“你手冷。”他说。

“嗯。”

“下次戴手套。”

“没有手套。”

“我买。”

她笑了。她也笑了一下。

下午他走了。她送他到门口。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他走了。她关上门，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她走到桌边，看着那束白色的花。它开得很好，花瓣上有水珠。她低头闻了一下，很香。

她想起他刚才说“我不会忘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她想信。她决定信。

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花很好看。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你更好看。她看着那三个字，笑了。她把手机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他的车还在楼下。他坐在车里，没有走。路灯还没亮，天还亮着。她站在窗边，看着他。他不知道她在看他。他在车里坐着，低着头，也许在看手机，也许在发呆。她看了很久。他抬起头，往她的窗户看了一眼。她没躲。他看到了她。他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他的车开走了。

她转过身，靠着窗台。她的嘴角是弯的。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不是全松，但松了一点。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她想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