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那之后的日子，像被拉长的黄昏，又慢又暖。
他忘了去超市的事，她没再提。他忘了她说的话，她也没再问。不是不介意，是不想让他觉得她在怪他。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忘。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她只知道，他在努力。他买了洗碗的手套，粉色的，放在她厨房的抽屉里。他来的时候会主动洗碗，戴着手套，一个碗冲好几遍。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他，觉得他洗碗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他还会在早上给她发消息。不是每天，但比以前多了。有时候是一句“今天冷，多穿点”，有时候是一张路边拍的花。她回他一个笑脸，他回她一个笑脸。两个人隔着手机笑，谁都没说破。她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她只知道，他笑了，她就想笑。
那天晚上，他在她家吃完饭，两个人站在阳台上。风很小，天上有星星。她靠在栏杆上，他站在她旁边。她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
“那颗叫什么？”她问。
他抬头看了一眼。“不知道。”
“你给它起个名字。”
他想了想。“叫程砚宁。”
她转过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它最亮。”
她的耳朵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他伸手帮她把头发拢到耳后。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朵，凉的。她没有缩。
“傅深。”她叫他。
“嗯。”
“你以后别忘了我。”
他看着她。路灯的光从楼下照上来，落在他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的眼睛里有星星的倒影，亮晶晶的。
“我不会。”他说。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
她看着他。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认真。她只是觉得，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你不会忘了我。”她说。
“嗯。”
“你也不会忘了自己。”
他沉默了一会儿。“嗯。”
她拉住他的手。他的手指还是凉的。她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背贴着她的脸颊，她的脸是暖的，他的手是凉的。
“程砚宁。”他叫了她一声。
“嗯。”
“你过来一点。”
她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近到她的鼻尖快要碰到他的鼻尖。她没有退。他也没有。他低下头。她闭上眼睛。他的嘴唇碰到了她的嘴唇。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凉的。她感觉到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她的手攥住了他的衣角。他没有退开。她也没有。她踮起脚尖。他收紧了放在她腰上的手。
风从阳台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两个人脸上。他没有帮她拢。他腾不出手。他的手一只在她腰上，一只在她后脑勺，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软，他很轻很慢地摸着，像在摸一件怕碎的东西。她把脸埋进他胸口。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不是平时的速度，是另一种。她不知道是因为跑上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没有问。
“傅深。”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
“嗯。”
“你刚才亲我了。”
“嗯。”
“你怎么不说一声。”
他想了想。“忘了。”
她笑了。她也感觉到他的胸口在震动，笑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他。路灯的光在他身后，他的脸在阴影里，但她看到他在笑。
“那你再亲一次。”她说。
“这次不忘。”
他低下头。这一次不是落在嘴唇上，是落在额头上。很轻，像羽毛。她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嘴唇贴着她的额头，停了一会儿。然后他退开了。她睁开眼睛。
“怎么是额头？”她问。
“一步一步来。”
“什么一步一步来？”
他没有回答。他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
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握着她的手。两个人站在阳台上，风吹着，星星亮着。她闭上眼睛。她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还是很快。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慢下来。也许不会慢了。也许以后都会这么快。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让他慢下来。
“傅深。”
“嗯。”
“我也不会忘了你。”
他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星星，不是路灯，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楚。
“你保证？”他问。
她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问“你保证”。她不会忘的。她怎么可能会忘。她记得他第一次在街角帮她捡文件，记得他在咖啡店推过来的那页诗，记得他在电影院睡着的样子，记得他煮糊的面，记得他在海边帮她拢头发，记得他站在路灯下问她“明天还能见面的？真的？”她什么都记得。她不会忘。
“我保证。”她说。
他笑了。她也笑了。
后来他送她到门口。她站在楼道口，看着他。路灯亮着，风停了。
“你开车小心。”她说。
“好。”
“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好。”
她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停下来。她转过身。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傅深。”
“嗯。”
“晚安。”
“晚安。”
她上楼了。她没开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他的车还停在楼下。他坐在车里，没有走。路灯照在车顶上，亮晃晃的。她站在窗边，看着他。她不知道他在车里做什么。也许在看手机，也许在发呆，也许在看她。她不知道。她站了很久。他的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车开走了。
她转过身，靠着窗台。她的嘴唇上还留着他嘴唇的温度。凉的，但她觉得暖。她把手贴在自己的嘴唇上。她想起他亲她的时候，嘴唇在抖。她想起他问她“你保证”的时候，声音很轻。不是随便问问的那种轻。是怕的那种轻。她不知道他在怕什么。她只知道，她想让他安心。
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不会忘的。你也不会。过了一会儿，他回了：嗯。一个字。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她走到床边，躺下来。外套还挂在床尾，是他的。她忘了还给他。她把外套拉过来，盖在身上。有他的味道。洗衣粉的味道。她把脸埋进去，闭上眼睛。
她梦到他了。梦里他们还在海边。天很蓝，海很蓝。他站在石头上，她在下面看着他。他伸出手，她把手放上去。他把她拉上去。两个人站在石头上，风吹着他们的头发。他帮她拢了一下。她帮他拢了一下。两个人都笑了。
他低下头。她没有躲。他的嘴唇落在她的嘴唇上。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她听到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她没有听清。但她知道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永远不会忘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