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初见端倪

那天她下班早，想着去他家看看。他没接电话。她以为他在忙，没在意。到了他家门口，她敲了敲门，没人应。她用钥匙开了门——他给过她一把，说“你想来就来”。她一直没用过，总觉得不好意思。今天用了。

门开了。她闻到一股味道。不是饭菜的香味，是水，混着什么潮湿的东西。她换了鞋走进去，脚踩在地板上，湿的。整个客厅都是水。水从厨房漫出来，漫过走廊，漫到客厅，漫到沙发脚下。她踩着水走过去，水没过了她的鞋底，袜子湿了，凉的。他站在厨房里，站在水里，脚边是那个忘了关的水龙头。水哗哗地流，流进已经满出来的水槽，流到灶台上，流到地上。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水淹了的树。

她走过去，关了水龙头。水声停了，屋子里忽然很安静。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的衣服湿了，裤腿湿到膝盖，袖子湿到胳膊。他的脸是白的，不是那种没晒太阳的白，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纸一样的白。他看着那些水，看着地上的狼藉，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傅深。”她叫他。

他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难过，不是害怕，是那种做错了事不知道怎么说的、小孩一样的慌张。

“我忘了。”他说。

她没有说话。她蹲下来，把地上的抹布捡起来，开始擦地。水太多了，抹布一下就湿透了，她拧了一下，水哗地流出来。她又擦。又拧。水还是很多。她蹲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擦，膝盖跪在凉水里，裙子湿了。他也蹲下来，拿过她手里的抹布。

“我来。”他说。

她的手空了。她看着他蹲在地上，手在抖。不是冷的抖，是别的什么。他以前不会这样。他忘了关水龙头，他站在水里，他蹲在那里擦地，他的手在抖。他擦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拧干，再擦。水少了一点。又少了一点。她的眼睛没有看他手里的抹布。她在看他的手。他的手指在抖，指甲剪得很短，骨节突出。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了。不是忘了关水龙头这件事不对。是他站在那里的样子不对。是他的手在抖。他以前不会抖的。

“你别擦了。”她说。

“快好了。”他说。

“我来。”

“不用。”

他没有抬头。他继续擦地。她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嘴唇发白，抿着，抿得很紧。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手。凉的。她没有帮他捂暖。她只是摸了一下。他停了一下，没有看她，继续擦。

水擦干了。他把抹布放在水槽里，站起来。他的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扶住灶台才站稳。她也站起来，脚也麻了，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她把水槽里的水放掉，把抹布洗干净，挂好。他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她。她转过身，看到他站在那里。他的衣服还是湿的，头发也湿了，额前那撮翘着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她走过去，帮他把那撮头发拨开。他的额头是凉的。

“你去换衣服。”她说。

“嗯。”

他走进卧室。她站在客厅里，看着地上的水渍。水擦干了，但地板还是湿的，一块一块的水印，在灯光下反着光。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水印。她想起他刚才说“我忘了”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不是那种“啊我忘了”的平，是那种“我忘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忘”的平。她想起他蹲在地上擦地的时候，手在抖。他以前不会抖的。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更早的时候。也许他一直都在抖，只是她以前没注意。

他换好衣服出来了。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摘，拉链拉到最上面，把下巴藏进去了。他站在她面前，低着头。她看着他。

“你饿不饿？”她问。

“不饿。”

她没有再问。她走到门口，换了鞋。他跟过来。

“你回去？”他问。

“嗯。”

他点了点头。她打开门，走出去。他跟在后面。两个人下了楼，站在楼道口。路灯亮着，风很小。

“今天对不起。”他说。

“不用说对不起。”

“我让你担心了。”

她看着他。路灯在他身后，他的脸在阴影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听到他的声音。他的声音是认真的。

“傅深。”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抖的？”

他没有回答。她等了一会儿。他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没有抖。现在没有抖。但她知道他抖过。她看到了。

“你告诉我。”她说。

他沉默了很久。路灯在头顶，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她的影子和他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有一阵了。”他说。

“你怎么不跟我说？”

他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难过，不是害怕，是那种不知道怎么说的、说不出口的。

“我怕你担心。”他说。

她看着他。她的鼻子酸了一下。她没有哭。

“你以后别瞒着我了。”她说。

“好。”

她松开他的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她没有回头。

“傅深。”

“嗯。”

“你不是一个人。”

她走了。她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她回到家，没有开灯。她走到窗边，站在黑暗里，看着楼下。他的车没有跟来。她不知道他还在不在那里。她不知道他有没有走。她站了很久。

她转过身，靠着窗台。她的手还留着他手指的温度。凉的。她把手指攥起来，握成拳头。她想起他蹲在地上擦地的时候，手在抖。她想起他说“有一阵了”。有一阵了。他瞒了她一阵了。她不知道他还在瞒她什么。她不知道他还有多少事没有告诉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在害怕。不是怕病，是怕她知道。是怕她担心，怕她走，怕她不要他。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怕的。也许从一开始就在怕。只是她没有发现。

她想起他今天站在厨房里，站在水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说“我忘了”。他的声音是平的。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害怕。她只知道，她想让他安心。不是今天，是每一天。每一天都想让他安心。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越来越严重。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有一天连她都忘了。她只知道，她不想让他一个人。不想让他一个人害怕，一个人站在水里，一个人面对那些他控制不了的事。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了。他说“有一阵了”。一阵是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他第一次忘记约会那天？还是更早？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在抖。她没看到的时候，他一直在抖。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他蹲在地上的样子，手在抖，抹布在水里拧了又拧。他没有抬头看她。他不敢看她。她知道的。他不是怕她生气，是怕她看到他在怕。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睡了吗？

过了很久，他回了：没有。

她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下次别瞒着我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

她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明天我去看你。

他回了：好。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她想起他说“我怕你担心”的时候，声音很轻。不是随便说说的那种轻，是真的怕。她不知道他在怕什么。她只知道，她不想让他怕。

她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她闭上眼睛。明天要去看他。早点去。不能再让他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