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检查

她陪他去了医院。不是他提出来的，是她提出来的。那天她从他家走后，一夜没睡。天亮的时候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陪你去医院看看。他过了很久才回：好。她没有问他为什么犹豫了那么久。她知道他在怕。怕检查，怕结果，怕她担心。她不知道他怕的是哪一个。也许都怕。

医院里人很多。她挂好号，两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他坐在她旁边，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她看了他一眼。他的脸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他没有缩回去，也没有握紧。就那么让她握着，像一只没有力气的手。

“傅深。”她叫他。

“嗯。”

“别怕。”

他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像是一夜没睡。她不知道他昨晚有没有睡。她没有问。

“我没怕。”他说。

她看着他。她没有拆穿他。

叫到他的号了。他站起来，她跟在他后面。医生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说话很慢。问了他一些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的？记不住事多久了？除了记不住还有没有别的症状？他回答得很慢，有时候要想很久。医生说先做个检查。她陪他去做了。脑电图，CT，还有什么她记不清了。她在走廊上等着，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他的病历本。走廊很长，人来人往，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面无表情。她坐在那里，看着墙上贴的健康宣传画，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等了很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他出来了。她站起来，走过去。他看着她的表情，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

“怎么样？”她问。

“不知道。等结果。”

两个人又坐在走廊上等。这一次他没有低头。他看着对面墙上贴的那张宣传画，看了很久。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上面写着：早发现，早治疗，早康复。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这几个字。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结果出来了。医生把她叫到办公室。他跟在后面，医生看了他一眼，说：“家属进来。”她走进去，他也走进去。两个人坐在医生对面。医生看着报告，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沉默很短，也许只有几秒。她觉得很长。

“情况不太乐观。”医生说。

她握着病历本的手紧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什么病？”她问。

医生说了一个名字。很长，她没记住。她只听懂了几个词：大脑，退化，记忆力。她听懂了。她早就猜到了。从他第一次忘记时间，从他第一次忘记关水龙头，从他蹲在地上擦地手在抖。她猜到了。但她不想猜对。

“会越来越严重。”医生说。

她点了点头。

“目前没有办法逆转。只能延缓。”

她点了点头。

“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她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自己点了多少次头。她只知道，她不能哭。她哭了，他怎么办。她转过头看他。他还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没有叫他。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这一次他握紧了一点。只有一点，但她感觉到了。

出了办公室，两个人走在走廊上。她走在他旁边，他走在她旁边。谁都没有说话。走廊很长，人来人往。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面无表情。她看着那些人的脸，觉得他们都和她没关系。她只知道他走在她旁边，他的手在她手心里。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她也停下来。

“程砚宁。”他叫了她一声。

“嗯。”

“你哭什么？”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

“没哭。”她说。

他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难过，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楚。

“你别怕。”他说。

她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是她对他说的话。他学去了。

“我没怕。”她说。

“你骗人。”

她看着他。她笑了。她也看到他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但她看到了。

两个人下了楼，走出医院大门。阳光照在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他走在她旁边，手还握着她的手。她没有松开，他也没有。

“傅深。”

“嗯。”

“你以后什么都别瞒着我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好。”

“你保证？”

“我保证。”

她点了点头。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她只知道，她想信他。

他们走到医院门口那棵大树下。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地响。她松开他的手。

“你今天回去好好休息。”她说。

“嗯。”

“我明天去看你。”

“好。”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她转过身。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阳光在他身后，他的脸在阴影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傅深。”

“嗯。”

“你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