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我陪你

那天晚上，她躺了很久都没有睡着。医生说“会越来越严重”，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被她卷成一团，她索性坐起来，靠着床头，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手机屏幕亮了，她拿起来，是他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她看着那三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她不知道说什么。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第二天她请了假。她不想去公司，不想开会，不想对着电脑假装没事。她去了他家。开门的时候，他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帽子没摘，拉链拉到最上面，把下巴藏进去了。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她走进去，他把门关上。两个人站在玄关，谁都没有说话。她换了鞋，他站在旁边看着。她走进客厅，他跟在后面。

“你怎么没上班？”他问。

“请假了。”

“怎么了？”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像是一夜没睡。她不知道他昨晚有没有睡。她没有问。

“想陪你。”她说。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她跟过去，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电视没有开，窗帘拉着，屋子里很暗。只有厨房那边透过来一点光，灰蒙蒙的。

“程砚宁。”他叫了她一声。

“嗯。”

“你还要不要在一起？”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没有看她，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没有抖。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忍住不抖的。

“要。”她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忘掉你的。”他说。

“没关系。”

“我什么都做不了了。”

“没关系。”

“我不记得你了怎么办。”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她没有帮他捂暖，只是握着。

“我会让你重新认识我。”她说。

他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她没见过他这样。他从来不哭。他难过的时候不说话，害怕的时候不说话，疼的时候也不说话。她没见过他的眼睛红过。现在红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他问。声音在抖，不是手在抖，是声音。她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在抖。

她握紧了他的手。

“因为是你。”她说。

他看着她。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她也没有帮他擦。她只是握着他的手。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屋子里很暗，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只有厨房那边透过来一点光。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哭了。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哭。她想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刻。

“傅深。”

“嗯。”他的声音哑了。

“我不会走的。”

他没有说话。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没有动。他的肩膀很硬，和以前一样。她闭上眼睛。她听到他的呼吸，很重，像是在忍着什么。她没有说话。她只是靠着他。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在抖。她感觉到了。她没有说。她只是靠着他。

后来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阳光照进来，落在沙发上，落在他身上。他眯了一下眼睛。她站在窗边，看着他。他的脸上还有泪痕，干了，亮晶晶的。他没有擦。她也没有帮他擦。

“傅深。”

“嗯。”

“你以后别问我还不要在一起了。”

他看着她。

“你问多少遍，我都是一样的回答。”她说。

他没有说话。她走回去，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她没有帮他捂暖。她只是握着。

“程砚宁。”他叫了她一声。

“嗯。”

“谢谢你。”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他在笑。很淡的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不习惯做这个动作。她也笑了。

后来她走了。他送她到门口。她站在门外，他站在门里。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她没有回头。她走进电梯，门关上了。她靠着电梯壁，闭上眼睛。她想起他说“你为什么要这样”的时候，声音在抖。她想起他说“谢谢你”的时候，声音很轻。她不知道他在谢什么。也许是谢她没走，也许是谢她说了“因为是你”，也许是谢她还愿意让他重新认识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会走。

她走出电梯，走出楼道，走到阳光下。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他住的那层楼。窗帘拉开了，阳光从窗户照进去。她看不到他，但她知道他在那里。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