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留下我们的痕迹

检查结果出来之后的第四天，她去文具店买了一本日记本。封面是黑色的，没有花纹，没有字。她站在货架前挑了很久，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挑这么久。只是觉得，这本书要陪她很久，不能随便拿一本。

她回到家，坐在桌前，把日记本打开。第一页是空白的。她握着笔，坐了很久。她不知道第一句话该写什么。她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在街角撞到他，文件撒了一地。想起他蹲下来帮她捡，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想起她在咖啡店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他抬起头说“我们见过”。想起他把诗集推过来，那一页只有一句话：“你是我这一生等了半世未拆的礼物。”

她写了第一行字。

“今天认识了一个人。他笑起来很好看。”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她翻开第二页，写第二行。

“他叫傅深。深情的深。”

她又翻开第三页。

“他记性不好。但他说，他不会忘记我。”

她写到这里，笔停了一下。她想起他在阳台上说“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时候，声音很认真。她信了。她真的信了。

她继续写。写他们第一次去看电影，他看了一半就睡着了。写她看着他的侧脸，觉得这个人她等了好久。写他牵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写她靠在他肩膀上看海，风很大，他的头发被吹乱了。写他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说“叫傅深”。她笑了，他也笑了。

她写了很多。写到凌晨，手酸了，眼睛也酸了。她停下来，看着那些字。满满好几页，密密麻麻的。她想起医生说的话。“会越来越严重。”她不知道他以后还能记住多少。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有一天连她的名字都忘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替他记住。记住他们是怎么认识的，记住他说过的话，记住他笑的样子。他忘了，她记得。

她合上日记本，放在枕头底下。关了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他说“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那天晚上。星星很亮，风很轻。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握着她的手。她信了。她真的信了。现在她知道，他可能真的会忘。不是他不想记住，是他控制不了。她闭上眼睛。她不想想了。她怕想多了会哭。她不想哭。

第二天她去了他家。开门的时候，他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帽子没摘。她走进去，把日记本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他问。

“日记本。”

“你写日记？”

“嗯。”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写了什么。她也没有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给他看。也许等他什么都忘了的时候。也许永远不给。她不知道。

他坐在沙发上，她坐在他旁边。电视开着，没有声音。两个人都没有看。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指还是凉的。她把他的手拉过来，两只手捧着，哈了一口气。他低头看着她的手。

“你手冷。”他说。

“嗯。”

“下次戴手套。”

“你买的那双，在我家。”

他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忘了。她没有问。

“我再去买一双。”他说。

“好。”

她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

她没有做任何事。她只是靠在他肩膀上，他握着她的手。两个人坐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他们脚边。她看着那道光，觉得就这样坐着也挺好的。不用说话，不用做什么。他在，她也在。

后来她走了。他送她到门口。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她没有回头。她走进电梯，门关上了。她靠着电梯壁，闭上眼睛。她想起那本日记本。她想起第一行字：“今天认识了一个人。他笑起来很好看。”她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很好看。她不知道他以后还会不会笑。她不知道他以后还会不会记得她。她只知道，她替他记着。

她走出电梯，走出楼道，走到阳光下。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他住的那层楼。窗帘开着，阳光从窗户照进去。她看不到他，但她知道他在那里。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走在路上，脚步不快不慢。她没有回头。她不需要回头。她知道他在。她也知道他会忘。但她还是要去。每天都要去。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傻。不是因为他需要她，是因为她想替他记住，记住他还来不及忘记的那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