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重复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她每天去看他，有时候在他家，有时候在咖啡店。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她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一下。他抬起头，看到她，笑一下。她也笑一下。和以前一样。但和以前不一样的是，他不再记得她昨天说过的话。不再记得他们前天去过的地方。不再记得上周看过的电影。

她每天都会告诉他同样的事。他叫什么名字。她叫什么名字。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他每天问同样的问题。她每天回答。她不觉得烦。她怕的是，有一天他不再问了。

那天她在咖啡店等他。他来了，看到她，愣了一下。她看出他愣了一下。那种愣，不是“你来早了”的愣，是“你怎么在这”的愣。她的心沉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来。他走过来，坐下来。

“等很久了？”他问。

“没有。”

他点了点头。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美式，凉的。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点的，不知道他等了多久。她没有问。

“傅深。”她叫他。

“嗯。”

“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是在翻一本很厚的书，翻了很多页，找不到想看的那一页。

“程砚宁。”他说。

她笑了一下。“嗯。”

她没有问他“你怎么知道的”。她怕他说“我猜的”。她怕他说“你告诉过我”。她怕他说“我不记得了”。她什么都不想问。她只知道，他还记得她的名字。今天还记得。明天不知道。今天记得就够了。

后来他们走出咖啡店。她走在他旁边，手垂在身侧。他的手也垂在身侧。她没有去牵他的手。他也没有牵她的。她看了他一眼。他看着前面的路，没有说话。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她是谁，也许在想他为什么在这里，也许什么都没想。她不知道。

走到路口，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我往这边。”她指了指左边。

“我往那边。”他指了指右边。

她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路口，谁都没有动。以前也是这样。那时候她不舍得走，他也不舍得让她走。现在她不舍得走，但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舍得。她看着他。他的脸在路灯下，和以前一样。但他的眼睛里少了一些东西。她说不上来。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她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发现他没有在看她。以前他每次都会站在原地看她走远。现在她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她没有回头。她怕回头了，他不在。

她回到家，把日记本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开，找到今天的那一页。她写下：今天他记得我的名字。他叫了我的名字。他说了明天见。她合上日记本，放在枕头底下。关了灯，躺在床上。她看着天花板。她想起他今天看她的那个眼神。他认出她了。但她不确定他是真的认出了她，还是因为每天这个时候都有一个女人坐在他对面，所以他习惯了她的存在。她不知道。她不敢问。

第二天她又去了咖啡店。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下。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她走过去，坐下来。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看着他，也没有说话。她等了一下。她没有等太久。

“你好。”他说。

她的心沉了一下。不是那种慢慢沉，是那种突然掉下去的沉。像踩空了。

“你好。”她说。

“我们见过吗？”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是空的。不是难过，不是冷漠，是空的。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她坐在他对面，映在他眼睛里，但她知道她留不住。

“见过。”她说。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他点了点头。他没有问她多久以前。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美式，凉的。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点的。她不知道他等了多久。她端起自己的拿铁，喝了一口。也是凉的。她咽下去了。

“你每天都来这？”他问。

“嗯。”

“我也是。”

“嗯。”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两杯凉了的咖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两个人之间。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咖啡店见到他的那天。他坐在这个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书。她走过去，他说“我们见过？”她说“嗯”。他笑了。现在他又问她“我们见过吗”。她回答了。他没有笑。他不记得她了。他不记得他们第一次在街角撞到，不记得他帮她捡文件，不记得他指着星星说“叫傅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没有哭。她坐在那里，喝那杯凉了的拿铁。苦的。她以前喝拿铁不加糖，觉得苦。后来他让她喝拿铁，她喝了，不苦。现在又苦了。她不知道是咖啡苦，还是别的什么。

她喝完了。把杯子放下。

“我走了。”她说。

“好。”

她站起来，拿起包。她看着他。他没有看她。他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她想起他睡着的样子。在电影院里，他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她看着他的侧脸，觉得这个人她等了好久。现在他坐在她对面，她不认识他了。不是她不认识他，是他不认识她。

她走到门口，铃铛响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她走出去，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前面的路。车在开，人在走。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只是他不记得她了。

她走到路口，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她怕回头了，看到那扇玻璃窗，看到他坐在里面，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着窗外。他不记得她了。她站在路口，站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绿灯，也许在等他出来，也许在等自己哭。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了。他说过“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她信了。她真的信了。现在他忘了。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忘的。也许是从第一次忘记约会那天，也许是从第一次忘记关水龙头那天，也许是从他问她“你是谁”的那天。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忘了。

她迈了一步。绿灯亮了。她走过马路，没有回头。

晚上她回到家，从枕头底下拿出日记本。她翻到今天的那一页。她握着笔，坐了很久。她不知道今天该写什么。写“他忘了我是谁”？写“他问我我们见过吗”？写“他说你好”？她不想写。她不想记住这些。她想记住的是他笑起来的样子，是他指着星星说“叫傅深”，是他在海边帮她拢头发。那些她记得。他忘了。她替他记着。

她合上日记本，没有写。她把它放回枕头底下。关了灯，躺在床上。她看着天花板。她想起他今天说的那句“你好”。他的声音很平静，和第一次在咖啡店说“你好”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她心跳加速。现在她心沉到底。

明天还要去。他还会问“我们见过吗”。她还会回答“见过”。他还会问“什么时候”。她还会回答“很久以前”。她不知道要回答多少遍。她不知道要回答到什么时候。她只知道，她不能不去。她怕她不去的那天，他等在那里，桌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她怕他等不到她。她怕他问“她今天怎么没来”。她怕他忘了她，但记得有人会来。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许是他自己。也许是他身体里的某一部分，还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