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照片

第三天，她带了一张照片。

不是合照。那张合照她已经给他看过了。她带了一张单人照。是他一个人的。是她在海边偷拍的。他站在沙滩上，看着海，风吹着他的头发，衣角被掀起来，他眯着眼睛，嘴角弯着。不是笑，是很轻很淡的那种弧度，像是不自觉的。

她一直觉得这张照片里的他最好看。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是因为那一刻他很放松。他不知道有人在拍他，所以他没有任何防备。他就是他自己。

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他坐在窗边。和前两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阳光也差不多，只是影子又短了一点。她算了一下，再过两个月，影子最短的那天，就是夏至。那时候阳光会直直地照进来，整个房间都是亮的。他会被那道光罩住，整个人都在光里。

不知道那时候他还记不记得她。

“你是谁？”他问。

“朋友。”

他点了点头。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她没有立刻拿出照片，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个苹果。洗过了，用保鲜袋装着。她问他吃不吃苹果，他说好。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水果刀——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了，也许是上次，也许是上上次。她削苹果皮，削得很慢，一圈一圈的，皮连着没有断。

他看着她削苹果。

“你技术很好。”他说。

“练出来的。”

“给谁练的？”

她的手停了一下。给谁练的？给他。他不喜欢吃带皮的苹果。她第一次给他削的时候削得很厚，一个苹果削完只剩一半了。他笑了，说没关系。后来她每天都削，削了一个月，就学会了。

“一个朋友。”她说。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递给他。他接过去，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甜吗？”她问。

“甜。”

她笑了一下。她不知道是真的甜，还是他只是不想让她失望。

他吃完了。她把碟子收走，用纸巾擦了擦手。然后从包里拿出那张照片，放在他手心里。

“这是谁？”他问。

“你看看。”

他低头看着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站在沙滩上，看着海，风吹着头发，衣角掀起来。他看了很久。

“这个人……我好像见过。”

她心跳了一下。

“在哪里见过？”她问。

他想了一会儿。“不记得了。但我觉得我见过。”

她没有说话。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她故意没写。她想知道他能不能自己认出来。

他看了很久。眉头皱着，嘴唇抿着。他的手在抖，照片也跟着抖。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这个人，”他说，“是我吗？”

她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不安，像是一个不确定答案的学生在等老师打分。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眼眶很热。但她没有哭。

“是。”她说。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照片。又看了很久。

“我不记得了。”他说。

“没关系。”

“我连自己都不记得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整齐。以前都是她自己帮他剪的，后来他住院了，护士帮他剪。剪得没有她剪的好，太短了，有时候会剪到肉。

“没关系。”她又说了一遍。

他没有说话。他让她握着手，看着窗外那棵树。她也看着那棵树。

“那个人，”他忽然开口了，“他喜欢你吗？”

她愣了一下。“谁？”

“照片里的人。他喜欢你吗？”

她看着他。他没有看她。他看着那棵树。阳光在树叶上跳，一闪一闪的。

“喜欢。”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告诉过我。”

他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还在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空空的。但她知道他不是在问照片里的人。他是在问自己。他还在吗？那个喜欢她的人，还在吗？

她没有回答。

他把照片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想。想那些他抓不住的东西。

“你明天还来吗？”他问。

“来。”

“好。”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没有回头。她推开门，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没有人。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她站在暗的那一半里，看着亮的那一半。

她没有走。

她靠在墙上，靠着门边。门里面就是他。隔着一扇门。她听不到他的声音，但她知道他还在那里。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张照片，低头看着。

她站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亮的那一半移到了暗的那一半，照在她脚上。她的影子从身后转到了身前，被拉得很长，一直伸到走廊尽头。

她没有敲门。她只是站着。

门里面，他坐在窗边。他把照片翻过来，看到背面有一行字。不是她写的。是以前的自己写的。字迹很熟悉，但他不记得在哪里见过。

“程砚宁，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翻回正面。照片里的男人站在沙滩上，看着海，风吹着头发，衣角掀起来。他盯着那个人的脸。

他忽然想起来了。不是记起了什么，是感觉到了什么。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很深很深的井里，等了很久很久，终于听到了一声回响。很轻，很远，但他听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门外面，她靠着墙，闭着眼睛。

他不知道她还在那里。她不知道他在看她。

但他们之间，只隔着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