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最后一天

第五天，她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包。

他坐在窗边，和前几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但和前几天不一样的是，他的脸色更白了。不是那种没晒太阳的白，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纸一样的白。她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走进去。

他转过头。他的动作比昨天慢，像是有东西在拖着他的身体。他看到她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自己动的。

“你是谁？”他问。

“朋友。”

他点了点头。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她注意到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指尖发紫。她伸手摸了一下。凉的。

“你冷吗？”她问。

“不冷。”

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想帮他捂暖。他的手太凉了，像一块放了一夜的铁。他低头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

“你的手很暖。”他说。

她没有说话。她两只手包着他一只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他的骨节很突出，皮肤很薄，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像一条条细细的河。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的手比她大很多，比她暖很多。他牵着她过马路，他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他揉她的头发。现在他的手比她的还凉。

“你吃东西了吗？”她问。

“吃了。”

“吃的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他的眼睛看着窗外，但里面没有焦点。她不知道他是在想，还是在发呆。

“不记得了。”他说。

她把手松开，从包里拿出一个苹果。不是昨天那个，是新的。她削苹果皮，削得很慢。皮断了两次。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她已经知道结局了，早就知道了。从医生说出那句话的那天起，她就知道了。但她还是怕。怕他今天比昨天更远，怕他明天就不在了。

她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递给他。他接过去，拿了一块。手在抖，苹果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苹果，愣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

“没关系。”

她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重新拿了一块，放在他手心里。这一次，她托着他的手，把苹果送到他嘴边。他张开嘴，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了。

“甜吗？”她问。

“甜。”

她又喂了他一块。他吃了。又一块。“你今天没带那个本子。”他说。

“嗯。”

“为什么？”

她看着他。阳光在他身后，他的脸在阴影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到他的眼睛。空的。和第一天一样空。她每天来，每天读，每天告诉他她是谁。他没有记住。他不会记住了。

“不带了。”她说。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地响。有几片飘下来，落在窗台上。他看着那几片叶子，看了很久。

“你明天还来吗？”他问。

“来。”

“好。”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她走到门口，停下来。

“傅深。”

“嗯。”

“我叫程砚宁。”

她听到他在身后念了一遍。程砚宁。两个字，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亮晃晃的。她走在光里，脚下是自己的影子。她没有回头。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下去。

第二天她没来。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了。她发烧了，躺在床上，浑身发烫。她想给他打电话，但医院不允许。她想找人帮她带话，但她不知道该找谁。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他。他坐在窗边，阳光照在他脸上。他转过头，问她是谁。她说朋友。他点了点头。

第三天她烧退了。她一大早就出了门，坐公交，转地铁，再走十分钟。她走进医院大门，穿过大厅，穿过走廊，按下电梯。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她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四楼。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她走过护士站，护士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她走到病房门口，门关着。她推开门。

床上没有人。窗边没有人。房间里是空的。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窗台上没有苹果，没有碟子，没有那本日记本。窗外的树还在。阳光还在。他不在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护士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他什么时候走的？”她问。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护士说了一个时间。她算了一下，是昨天。昨天她在发烧。昨天她躺在床上，浑身发烫。昨天他走了。一个人。她不在。她没有送他。他最后看到的人不是她。

“他的东西呢？”她问。

护士带她去了护士站，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袋。纸袋上写着他的名字。傅深。字是打印的，黑色的，整整齐齐。她打开纸袋。里面有一本书——那本诗集，边角磨白了。有一张照片——他们在海边的合照，他搂着她，她靠在他肩膀上。有一本日记本——封面是黑色的，边角磨白了，书脊裂了一条缝，她用透明胶带粘过，粘得不太好，歪歪扭扭的。

还有一张纸条。不是她写的。是另一种笔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又像老人写的。写得很吃力，一笔一划，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程砚宁。我记不住你的名字。但我知道，你是很重要的人。”

她看着这张纸条，看了很久。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包里。她把日记本、照片、诗集装回纸袋，抱在怀里。

她走出医院大门。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前面的路。车在开，人在走，树叶在落。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只是少了一个人。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她应该早点来的。她应该昨天来的。她不应该发烧。她不应该躺在床上。她应该在他身边。她应该送他。她应该在他走之前，再握一次他的手。他留在了她最爱他的时光里。

她抱着纸袋，走下台阶。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短。快到中午了。她走在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上，经过那个街角。她停下来。她第一次在这里撞到他。她低着头走路，文件撒了一地。他蹲下来帮她捡。她抬起头，看到了他的脸。阳光在他身后，她眯了一下眼。她记住了他。他走了。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他碰过的那张纸，看着他的背影。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她记住了他的脸。

后来她知道了他的名字。后来她牵了他的手。后来她靠在他肩膀上看海。后来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他煮面。后来她听他说“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后来她信了。后来她陪他去医院。后来她买了那本日记本。后来她每天去看他，每天告诉他她是谁。后来他忘了她。后来他走了。

她站在那个街角，抱着纸袋，阳光照在她脸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她前面移到了她后面，她的影子从短变长了。久到街角那个咖啡店的灯亮了。

她走进咖啡店。他以前坐在那个位置，窗边。现在那里坐着另一个人。她不认识。她买了一杯咖啡，坐在角落里。咖啡很烫，她吹了又吹，喝了一口。不甜。她忘了加糖。

她把纸袋放在桌上，打开。拿出那本日记本。翻开第一页。

“今天认识了一个人。他笑起来很好看。”

她看了一会儿。合上日记本，放在胸口。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车还在开，人还在走。她坐在咖啡店里，抱着那本日记本，没有走。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她应该早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