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邂逅
六年前。
程砚宁第一次见到傅深，是在一个街角。那天她迟到了。闹钟没响，手机没电，她冲出门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片吐司。她跑得太快了，快到她没看清前面有人，快到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撞上去了。文件撒了一地。白的，黄的，一页一页的，像秋天的落叶。她蹲下来捡，手忙脚乱的，捡起这张掉了那张。一只手伸过来，帮她捡。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整齐。她把头抬起来。
他蹲在她对面。穿着灰色的外套，领口露出一截白色毛衣。他的脸离她很近，她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他在捡文件，一张一张地捡，很认真，不着急。他把捡起来的文件对齐，敲了敲地面，递给她。她接过来，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凉的。
“小心点。”他说。
“谢谢。”她说。
他站起来，走了。她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沓文件，看着他走。他的背影很瘦，肩膀很宽，走路不快不慢，像是不赶时间。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但她记住了他的脸。
后来她总是走那条路。不是故意的。是故意的。她每天提前十分钟出门，绕远路，经过那个街角。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他，也许不是在等他，也许只是想再看看那张脸。她走了很多天，没有遇到他。她觉得自己很傻。她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连他是不是住在这附近都不知道。她只是在那条街上撞了他一次，他就消失了。她应该忘了他的。
她没有忘。
那天她加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不想绕路了，累了一天，只想快点回家。她走到那个街角，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哎。”
她转过身。他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他看着她，好像也愣了一下。她把头歪了一下。“是你？”
“是我。”他说。“上次，你撞了我。”
“我记得。”她说。她当然记得。她每天走这条路就是为了再撞他一次。现在他站在她面前，她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咖啡。“两杯？”
“一杯是我的，一杯是……”他看了看那杯咖啡，又看了看她。“你的。”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会从这里经过？”
他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我每次路过这里，都会买两杯。”他停了一下。“买了很久了。”
她看着他。路灯在他身后，他的脸在阴影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到他的耳朵红了。她笑了。他也笑了。两个人在路灯下站着，手里各拿着一杯咖啡。咖啡是热的，烫手，但她没有松手。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傅深。”
“傅深。”她念了一遍。“我叫程砚宁。”
“程砚宁。”他念了一遍。“好听。”
她的耳朵红了。她把咖啡举到嘴边，喝了一口。烫，舌头麻了，但她没有吐出来。她咽下去了。
“你在这附近上班？”他问。
“嗯。”
“我也是。”
“你做什么的？”
“编辑。出版社。”
她点了点头。她不知道出版社是做什么的，但她觉得这个工作很适合他。他看起来就是那种会安安静静坐在办公室看书的人。
他们并排走着。没有说要去哪里，就是走着。她的公司在东边，他的公司在西边。他们走了一段路，到了一个路口。她应该往东，他应该往西。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我往这边。”她指了指东边。
“我往那边。”他指了指西边。
她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路口，谁都没有动。风吹过来，她把头发别到耳后。他看着她。
“你明天还走这条路吗？”他问。
“走。”她说。
“我也是。”
她笑了。他也笑了。她转身往东边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路口，看着她。她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她转过身，继续走。脚步轻了很多，心跳快了很多。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只知道，明天她还要走这条路。她还想看到他。
第二天她提前十分钟出门。是故意的。她站在那个街角，等着。没有等太久。他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他看到她，笑了。他把咖啡递给她。她接过来。两个人并排走着，没有说话。走到那个路口，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我往这边。”她说。
“我往那边。”他说。
她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她转身往东边走，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他就消失了。她走到公司楼下，站在门口，把那杯咖啡喝完。咖啡已经不烫了，温的。她不知道他几点出门，不知道他买了咖啡之后等了多久。她只知道，咖啡还是温的。
第三天她站在街角，等着。他来晚了。她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她以为他不来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然后她听到脚步声。跑过来的。她抬起头。他跑过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气喘吁吁的。
“对不起，”他说，“路上堵了。”
她看着他。他的脸红了，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把咖啡递给她。她接过来。咖啡还是热的。
“你跑过来的？”她问。
“嗯。”
“多远？”
“两站路。”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把咖啡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咖啡是苦的，但她觉得甜。
他们并排走着。和前两天一样，走到那个路口，她往东，他往西。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她转身往东边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她转过身。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傅深。”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为什么每天买两杯咖啡？”
他愣了一下。耳朵红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
“因为……我想和你一起喝。”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她笑了。他也笑了。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转过身，继续走。脚步轻了很多，心跳快了很多。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只知道，她不想只和他一起喝咖啡。她还想和他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看海，一起看星星，一起看那棵树春天发芽、夏天茂盛、秋天落叶、冬天光秃秃的。她还想和他一起，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