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电话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失眠，是不想睡。她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他脸上，他把书推过来，那一页只有一句话。她睁开眼睛，天花板是白的，什么都没有。她又闭上眼睛。他还是在那里。

第二天她下班早了半个小时。她在公司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五点四十。她不知道现在去会不会太早，不知道他会不会已经在那里了，不知道他看到她这么早去会怎么想。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了。到咖啡店门口的时候，五点五十五。她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他不在。她推开门，铃铛响了一下。她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她点了一杯拿铁，没有帮他点。她不知道他喝什么。她只知道他喝美式，但他喝的是凉的还是热的，加不加糖，她不知道。她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她坐了一会儿，门上的铃铛响了。她抬起头。他走进来，看到她，愣了一下。

“你来这么早？”他走过来，坐在她对面。

“下班早。”她说。

他看了一眼她面前的咖啡。“你点了？”

“嗯。”

他站起来，去吧台点了一杯。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美式。他坐下来，喝了一口。她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傅深。”

“傅深。”她念了一遍。“我叫程砚宁。”

“程砚宁。”他念了一遍。“好听。”

她的耳朵红了。她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拿铁已经凉了一点，但还温着。她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画圈。她不知道说什么。她平时不是这样的。她平时话很多，跟同事能聊一整天，跟朋友能聊到半夜。但她坐在这里，对着他，脑子里全是空的。不是空的，是有太多东西，挤在一起，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呢？”他问。

“什么？”

“你做什么工作？”

“文员。在一家公司做文员。”

他点了点头。“每天抱着一堆文件跑来跑去那种？”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撒了一地。”

她想起那天。她蹲在地上捡文件，手忙脚乱的，他蹲下来帮她。他捡得很慢，很认真，对齐了，敲了敲地面，递给她。她的手碰到了他的手指。凉的。

“你记性这么好？”她问。

他想了想。“也不是。有些事情记得住，有些事情记不住。”

“什么事情记不住？”

“别人交代的事。领导说的。约定。时间。”

“这些事情记不住？”

“嗯。”

“那什么事情记得住？”

他看着她的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她不敢看。她低下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的。她咽下去了。

“你。”他说。

她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脸红了。他递了一张纸巾过来，她接过去，捂在嘴上。她不知道他是说“你”还是“你问的这个问题”。她不敢问。她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湿了，团成一团。

那天她走的时候，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不是故意的，是不知不觉就写了。她从包里翻出一支笔，在纸巾上写了一行字。写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写了什么。她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想扔掉。她没有扔。她把纸巾压在咖啡杯下面，站起来，拿起包。

“走了？”他问。

“嗯。”

“明天还来吗？”

“来。”

她走到门口，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会把那张纸巾拿回来。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她走出去，脚步很快，像是有人在后面追她。她没有回头。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杯凉了的拿铁。他伸手去拿咖啡杯，看到了下面压着的那张纸巾。他拿起来。纸巾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有点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我想知道你的电话。”

他看了很久。他把纸巾叠好，放进钱包里。他站起来，把两杯空杯子收走，推开门，铃铛响了一下。他走出去。路灯已经亮了，街上人不多。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他停下来，站在路灯下，把她的号码存进通讯录。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他只记得她在纸巾上写的那行字，没有署名。他想了想，在名字那一栏打了两个字：咖啡。

他打完了，看着这两个字。他删掉了。又打了三个字：程砚宁。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这三个字的。他只知道，他不想叫错。

他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他编辑了一条短信，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发出去四个字：我是傅深。发完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洗澡了。洗完回来，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到她的回复。

“我知道。”

他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只是一条短信，两个字。他看了很多遍。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她低头写字的侧脸，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她写的时候咬着嘴唇，很用力，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他不知道她在写什么。他只知道，那张纸巾他不想扔。

她回到家，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扑到床上。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跳，跳得很快，快到她坐不住。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手机亮了。她拿起来，是他发来的。四个字：我是傅深。她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她打了两个字：我知道。发完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不知道他在那边做什么。也许在看手机，也许在洗澡，也许已经睡了。她希望他也在看手机。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里她坐在咖啡店靠窗的位置，对面没有人。桌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她等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杯美式上。她伸手去碰了一下杯子。凉的。他来了，坐在她对面。他端起来那杯美式，喝了一口。她问他凉不凉，他说不凉。她笑了。她知道他在骗她。但她没有拆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