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服务区的泡面

沈原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假期高速免费，不然沈原是不会花这个钱的。太阳偏西，把服务区的白色顶棚照得发黄。停车场里停了七八辆货车，还有几辆轿车，零零散散的。他找了一个空位停好老破，熄火。发动机不咳了，安静了，他坐在车里愣了一会儿。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套的缝线，那道线已经开了，露出里面黑色的海绵。

他下车，锁门。老破的锁不太好使，按了几次才有反应，车灯闪了一下，像眨了一只眼。他走进服务区大厅，先去上了厕所。洗手的时候看到镜子里自己那张脸，胡子长出来了，昨晚没刮，头发也乱。他用湿手捋了两下，没捋顺，不管了。

大厅里有个小超市，门口摆着几台自动售卖机，还有一台饮水机，旁边立着“免费热水”的牌子。他的后备箱里有方便面，从家里带出来的，塞了好几袋。他想了想，懒得出去拿，就在超市里买了一桶。红烧牛肉味的，还是那个味道。他撕开包装，把料包挤进去，酱包很难挤，手指滑了一下，酱溅到袖口上。他拿纸擦了擦，没擦干净，不管了。

饮水机前排着队。前面是个货车司机，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后背上有汗渍，一圈一圈的。他接完热水，转过身，差点撞到沈原。他看了沈原一眼，没说话，走了。沈原接完热水，找了个座位坐下来。座位是那种连排的铁椅子，冬天坐上去很凉，现在不凉，温的。

他用叉子戳了戳面饼，硬的，泡不开。饮水机的水不够热，每次都是这样。他戳了几下，不想吃了，把叉子插在面桶上，盯着那团半生不熟的面疙瘩发呆。面饼在温水里泡着，边缘发白了，中间还是硬的，像他这个人，表面看着还行，里面硬邦邦的，不通透。

旁边有人坐下来。沈原没抬头，余光瞥到一双黑色的劳保鞋，鞋带系得松松垮垮，鞋面上沾着灰。那人把一碗面放在桌上，面泡得很好，热气腾腾的。他吃了一口，吸溜的声音很大。沈原抬起头，是刚才那个货车司机。司机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面前那碗没泡开的面，说“饮水机的水不行”。沈原说“嗯”。司机说“你面没泡开”。沈原说“嗯”。司机说“你等着”。

他站起来走了。沈原以为他去扔垃圾，端着那碗半生的面，犹豫要不要倒掉。过了一会儿司机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旧热水壶。他说“我车上有热水”。沈原愣了一下。司机已经把面桶接过去了，把里面的温水倒掉，拧开热水壶，热气腾上来，滚烫的水冲进面桶，面饼在沸水里塌下去，边缘迅速变软。他说“泡一会儿”。把面桶推回到沈原面前。

沈原说“谢谢”。司机没应，坐到旁边，端着自己那碗面继续吃。吸溜的声音又大了起来，他吃得很香，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沈原看着那团终于泡开的面，叉子搅了搅，吃了一口。软了，烫的，就是泡面的味道。他吃了第二口，第三口，很快就吃完了大半碗，汤也喝了几口。

司机吃完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擦嘴，又抽了一张递给沈原。沈原接过来，擦了擦嘴。司机说“去哪”。沈原说“往东”。司机说“送货？”沈原说“不是”。司机看了他一眼，没追问，把纸巾揉成团扔进面桶，端着碗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热水壶放在车上，你要用自己去倒”。沈原说“好”。

司机走出大厅，他的货车停在最边上的车位，红色的车头，车身上印着物流公司的名字。他拉开车门，爬上去，关了门。沈原没去倒热水。他端着那碗已经吃完的面，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

服务区的广播响了，播着路况信息，某某路段拥堵，请绕行。沈原听着，把面桶扔进垃圾桶，走去超市买了一瓶水。付钱的时候看到收银台旁边有一个小筐，里面装着散装的薄荷糖，他拿了两颗。出来的时候，太阳又低了一些，光线变橘了。他在老破旁边站了一会儿，喝了口水，把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另一颗放在仪表盘上，用那卷胶带压着。

他上车，发动。老破咳嗽了一声，启动了。车灯上的胶带翘起一个角，在风里微微颤动。他伸手按了一下，没按回去。他看了一眼那辆货车，驾驶座上没人，司机不知道去哪了。他没等，挂挡，松离合，走了。

从后视镜里看到服务区越来越小，那辆红色货车还停在那里，车顶的示宽灯亮着。他开了一段，伸手去摸仪表盘上那颗薄荷糖，没摸到，可能掉到座椅底下去了。他没去找，嘴里那颗已经化完了，凉意从喉咙滑下去，很凉，像喝了一口冰水。

高速上的车不多。老破在车道上慢悠悠地开着，不时有车从左边超过去，带起一阵风，车身晃一下。沈原握紧方向盘，不跟着晃。

他不知道那个货车司机叫什么，长什么样也没记住，就记得那双劳保鞋，鞋带系得松松垮垮。和他一样，什么都松松垮垮，工作、生活、人际关系，没一样系得紧。鞋带松了可以系，他的鞋带也松了，他没系，也不是懒，是觉得松一点也没什么不好，脚趾能活动，不勒得慌。

他又开了一段，看到路牌上写着下一个服务区的名字，还有一个县城的名字。他看了一眼遮阳板后面那张车票，终点还在很远处。他不急，老破也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