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先秦·屈原——路漫漫其修远兮

我叫屈原，名平，字原，楚国人。
是夜。江水是浑黄的。五月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腥气。
我知道那是郢都的方向。郢都破了，白起带兵打进来的时候，我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我总是在这里站着，站了很多年。第一次来的时候，是怀王让我走。他说:“屈原，你先避一避，等风头过了再回来”。我等了，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怀王死了，等到顷襄王即位，等到他们把我忘了。
可我没有忘。我记得怀王的样子，记得他说“屈原，你替我把楚国治好”。可我没有治好。
远处有人喊我的名字。
回头一看，是个年轻人，穿着秦人的衣裳。他说:“屈原，跟我们走吧，秦国不杀读书人”。我笑了笑，没有答话。他站了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说：“屈原，你何必这样”。
何必这样？我也想问问自己。我这一辈子，做过左徒，做过三闾大夫，管过屈、景、昭三姓子弟的事。怀王信任我的时候，我改了法令，举贤授能，让楚国强了几年。
后来子兰、靳尚那些人说我坏话，说屈原疯了，说屈原想夺权。怀王信了他们，让我走。我走了，去了汉北，去了沅湘。走了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我在江边走路、写诗、看天。
有时候有人问我，你一个流放的人，还写这些做什么？我说，不写，就忘了。忘了楚国是什么样子，忘了怀王是什么样子，忘了那些死去的百姓是什么样子。
可我没有忘。我记得兰台的桂花，记得章华台的灯火，记得郢都的城墙。记得怀王说，屈原，你回来了。
我回不去了。
江水很凉。我站在这里，脚底下的泥软软的，像踩在云上。
我想起小时候读书，先生问我，你长大了想做什么？我说，我要让楚国变强。
先生笑了，说，好。他不知道，我没有做到。
怀王死在秦国的时候，我站在江边哭了一场。
他不是个好国君，可他信过我，又把我赶走。
可我还是哭。因为他死在外面，死在敌人的牢里。一个国君，死在外面，连家都回不了。那时候我就知道，楚国完了。
顷襄王不信我。他信子兰，信靳尚，信那些只会说好话的人。看着楚国一天比一天弱，一天比一天小。
秦国人来了，楚国人不打，跑了。跑了又回来，回来了又跑。最后，郢都也没了。
风吹过来，芦苇弯了腰。我低下头，看见水里的自己。
头发白了，脸也瘦了。这还是当年那个在兰台读书的少年吗？还是那个站在怀王面前说要变法图强的左徒吗？还是那个写了《离骚》、写了《天问》、写了《九歌》的屈原吗？
是。还是。什么都没变。可什么都变了。
有人来找过我，劝我走。说秦国不杀读书人，说我的诗有人喜欢，说我还能写。我说，写什么？写给谁看？写给灭了我楚国的人看？他们不说话了。他们不懂。他们不懂一个亡了国的人，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懂。我什么都懂。
懂楚国为什么亡，懂怀王为什么死，懂那些贵族为什么恨我。
可我做不到。做不到忘了自己是楚国人，做不到在秦国的朝堂上写诗，做不到看着楚国的土地被别人踩在脚下，还要笑着活下去。
他们走了。江边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一个人站了很久，站到天快黑了。
我脱了帽子，解了佩剑，整了整衣裳。
江水在脚下流，浑黄的，像楚国三百年流不完的血。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兰台读书，窗外有桂花，香得很。
先生让我背《诗经》，我背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背不下去。先生说，怎么了？我说，先生，楚国也有河，也有洲，也有雎鸠。先生说，有啊。我说，那为什么诗里写的不是楚国的河？
先生笑了。他说，屈原，你想写楚国的河？
我没有回答。后来我真的写了，写了湘夫人，写了山鬼，写了那些在楚国的河边上等了一辈子的人。
我没有等到楚国变强，可我等到了这些诗。它们是我的，也是楚国的。它们会流下去，像这条江一样，流到很远的地方。
我蹲下来，把脚伸进水里。很凉，凉到骨头里。可我不怕。
这条江，流过郢都，流过云梦，流过三楚。我跳下去，就是江水的一部分了。江水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最后一缕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江面上，亮晃晃的。我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楚国啊，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