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终章·君子行

我叫什么名字？太多了，记不清了。
有时候我站在汨罗江边，水很凉，风很大。我问天，天不回答。我问地，地不回答。我问自己，自己说，算了。可我偏不算。我跳下去的时候，水没过我的头顶，我看见天上的云，白得像兰台的花。我想，这辈子，值了。
有时候我坐在牢房里，手里端着药。扶苏死了，死在我眼前。三十万大军在我手里，我没有反。不是不敢，是不能。始皇帝说，将军不负朕。我负了谁？谁也没负。我负了自己。可那又怎样？
有时候我躺在蚕室里，伤口疼得睡不着。隔壁有人在哼，一声一声的，像刀割在心上。我想死，可我不能死。书没写完，父亲的眼睛闭不上。我选了活着。活着比死难。可我活下来了。
有时候我站在五丈原的秋风里，头发白了，饭也吃不下了。姜维说，丞相，魏军退了。我说，知道了。我知道我走不出去了。可我还是要打。不是因为我傻，是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有时候我坐在刑场上，把琴放在膝上。三千个太学生跪在宫门外，求司马昭放人。我没有求。我弹了一曲《广陵散》。弹完了，我说，于今绝矣。不是琴绝了，是听琴的人散了。
有时候我蹲在洨河边，手里捧着一块石头。他们说，这桥能行吗？我说，能。其实我不知道。可我不能说不知道。说了，桥就修不成了。后来桥修成了，我蹲在架子上，手在抖。不是我怕，是石头太重了。石头重，桥就稳。
有时候我站在采石矶的江边，月亮落在水里。他们拉我，说，先生，您醉了。我说，我没醉。月亮在那里，我去捞。水没过我的腰，没过我的胸口，没过我的头顶。我睁开眼睛，看见月亮在水里，亮晃晃的。原来月亮，真的在水里。
有时候我走在黄州的东坡上，种麦子，种菜。猪肉炖烂了，肥而不腻。我请朋友来吃，他说，这是东坡肉。我说，不是，是火候到了。后来我去了惠州，吃荔枝；去了儋州，看海。有人问我，你这一辈子，最得意的是什么？我说，黄州那块地，惠州那颗荔枝，儋州那片海。
有时候我站在大都的官舍里，窗外是北方的风沙。他们骂我，说赵孟頫，你忘了祖宗。我没忘。我写字的时候，用的是宋人的笔法；画画的时候，画的是宋人的山水。字还在，画还在。宋朝在纸上。
有时候我走在西南的山里，没有路，就攀着藤萝上去；没有桥，就蹚着水过去。在楚地，我找到了湘江的源头；在粤西，我钻了一百多个岩洞；在黔中，我翻过了苗岭；在滇南，我走到了金沙江边上。父亲说，大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我走了三十年，走不动了。可那些字还在。有人会接着走。
有时候我坐在西山的茅屋里，窗外下着雪。猫蜷在腿上，稿纸堆了一地。写了十年，改了五次。前八十回传出去了，后三十回还在我手里。写不完了。可那些人在我心里，早就写完了。林黛玉在笑，薛宝钗在笑，史湘云在笑。她们还在园子里，哪儿也没去。
我是谁？我是屈原，是蒙恬，是司马迁，是诸葛亮，是嵇康，是李春，是李白，是苏轼，是赵孟頫，是徐霞客，是曹雪芹。我是一个人。是千百年里，每一个没有回头的人。
有人说，君子当顺势而为，明哲保身。我偏不。我选了难的路，选了苦的路，选了没人走的路。选了就不回头。
这条路很长。从春秋走到明清，从汨罗江走到五丈原，从蚕室走到刑场，从黄州走到儋州，从大都走到滇南，从织造府走到西山。路上有风，有雪，有血，有泪。有人骂我，有人笑我，有人想杀我。可我还是一步一步走过来了。不是我比谁强，是我没有回头。
如今，我的路走完了。可我知道，这条路不会断。千百年后，还会有人走上来。他们会有新的风雨，新的坎坷，新的“所有人都说”。可他们会像我一样，不低头，不回头，不苟且。

这世间纵有风雨千万重，君子自有君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