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秦·蒙恬——将军不负朕

我叫蒙恬，齐国人，我们家三代都是秦国的忠臣。

牢房里很暗。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来一点光。光落在墙上，斑斑驳驳的，像北方戈壁上的月。

使者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侍从，托盘里放着药。他展开诏书，念完了。我没有听清他念了什么。我的耳朵里全是风声，北边的风，吹了十几年的风。还有扶苏死前的那句话。

他说：“将军，我先走了。”

我亲眼看着他拔剑，看着他倒下去，看着他死在我怀里。血从他的胸口涌出来，染红了那件旧军衣。我抱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是公子，是大秦的储君，是始皇帝的长子。他死在北边，死在风沙里，死在一个不该他死的地方。

使者念完了。他看着我，说：“将军，该上路了。”

我没有动。我问他：“赵高还说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笑了笑。赵高要杀我，胡亥要杀我。他们怕我手里的三十万人，怕我回咸阳，怕我替扶苏讨公道。

他们不知道，我不会回去。我答应过始皇帝，守北边，就守北边。死，也守在北边。

可扶苏死了。他死的时候，还穿着那件旧衣裳，是北边发的军衣。他死在我怀里，像睡着了一样。

我想起第一次见他，是在咸阳宫。始皇帝设宴，他坐在父亲身边，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有人问他：“公子对匈奴之事有何看法？”他说：“蒙将军守在北边，我就放心了。”满朝文武都笑了，笑他一个孩子，懂什么。可我没有笑。一个敢说“放心”的人，是真的放心。

后来他来了上郡。

始皇帝让他来监军，说是历练。我知道，是流放。公子扶苏，仁厚，善良，不像他的父亲。始皇帝不喜欢这样的人，就把他打发到北边，跟我一起吃苦。

他来了以后，不摆架子，和士兵一起吃一起住。有人病了，他去探视；有人死了，他去吊唁。士兵们说：“公子是好人。”

我说：“好人不该来这种地方。”

他说：“蒙将军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我没说话。

他不懂。我能来，因为我是将军，这是我的命。他不能来，因为他是公子，该在咸阳，该在朝堂，该在始皇帝身边。

可他在北边，在风沙里，在城墙下，在三十万大军中。他来了，就不走了。

那几年，我守边，他监军。白天我巡城，他跟着我走；夜里我议事，他坐在旁边听。有时候我忙到很晚，他就让伙房热一壶酒，端过来，说：“将军，喝一口，暖暖身子。”

我接过来，喝一口。他问我：“将军，您守了这么多年，不累吗？”我说：“累。”

他说：“那为什么不回去？”

我看着远处的城墙，说：“回去了，谁守？”

他沉默了很久。他说：“我替您守。”

我笑了。一个连剑都拿不稳的公子，替我守边？可我没有笑出声。因为他是认真的。他是真的想守。

使者还站在门外。他说：“将军，时辰不早了。”

我看了他一眼。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问：“始皇帝巡游天下，让我修直道。从九原到云阳，千八百里，截断山脉，填塞深谷。这条路，我修了大半，没有修完。你说，后人会把它修完吗？”

使者沉默了一会儿，说：“会的。”

我点点头。那就好。路修通了，北边的兵就能更快到咸阳，咸阳的粮就能更快到北边。我修了一半，总有人修完另一半。

我端起药碗。很苦。比北边的风还苦。

我想起小时候，祖父教我兵法。他说：“恬儿，为将者，当守土安邦。”我问他：“守住了，然后呢？”他说：“然后交给后人。”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我把药喝了。

窗外的光越来越暗，天要黑了。我靠着墙，石头很凉。我忽然想起扶苏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将军，我先走了”。是更早的时候，使者念完诏书，他跪在地上，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可我看懂了。他说的是：——“守住。”

我守住了。

北边守住了，匈奴没打进来，长城筑起来了，直道修了一大半。我没有守住扶苏。可我也守住了。我守住了自己的承诺。答应始皇帝的，答应扶苏的，答应自己的。都守住了。

有人说，我筑长城，挖断了地脉，该有死罪。我笑了笑。那是他们想听的话，我说给他们听。可我心里知道，我没有罪。我守了十几年，守住了大秦的北门。这就够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北边的沙土气。我闭上眼睛，听见城墙上的旗在响，猎猎的，像那年扶苏来的时候。他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草原，说：“将军，这里真好。”我问：“好在哪里？”他说：“好在有人守着。”

我守住了。不是替始皇帝守的，不是替大秦守的，是替所有老百姓守的。

路会有人修完，墙会有人守着。我走了，长城还在。长城在，我就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