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天际线下的旧伤

他敷衍着应付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角落。

那人还在那里。

依然是一个人，依然安静地站着，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酒杯，没有喝，只是轻轻晃着，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液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陌枫注意到，他的站姿有些奇怪——微微侧着身，肩膀向内收，像是在下意识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那是长期被忽视、被冷落的人才会有的习惯性姿态。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场慈善晚宴。

那天他也是这样站在角落里，看着人群觥筹交错。百无聊赖间，他踱步到楼梯间想透口气，却看见一个少年躲在楼梯间的窗边，正低头画着什么。

他走过去，站在少年身后。

少年画得很认真，完全没有发现有人靠近。他画的是窗外的夜景，笔触很稚嫩，但能看出画得很用心。霓虹灯被他画成一团一团的光晕，高楼大厦成了简单的线条，整幅画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感。

陌枫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少年画完最后一笔，抬起头，才从窗户的倒影里发现身后有人。

少年吓了一跳，画笔差点掉在地上。他转过身，看着陌枫，眼睛里满是惊慌。

陌枫记得那双眼睛。清冷，疏离，像受惊的小鹿。也记得那颗痣。右眼下方，小小的一点，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画得很好。”他说。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把画藏在身后，垂下眼，睫毛轻轻颤抖。

陌枫没有多留，转身离开了。但那幅画和那双眼睛，不知怎的，一直留在记忆里。

后来他偶尔会想起那个少年，想他去了哪里，想他过得好不好。但也只是偶尔想想，不会刻意去打听。

没想到三年后，会在这里重逢。

他正想着，忽然看见金煜城端着酒杯朝那个角落走去。陌枫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金煜城走到那人面前，脸上的笑容殷勤得近乎谄媚。他伸手想去揽那人的肩膀，那人往旁边躲了躲，没躲开，被揽了个正着。

陌枫看见那人的身体僵了一瞬，像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一样。 他放下酒杯，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辞月！”金煜城的声音油腻腻的，“我就说今晚怎么不见你，原来躲在这儿呢。来，跟我去见我爸——” 他的手还搭在辞月肩上，力道不轻，像是怕他跑掉。辞月没有挣扎，只是垂着眼，整个人像一块木头。

“金少。”陌枫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在身后响起。 金煜城回头，看见是他，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陌少！您也来了？来来来，我给您介绍，这是我未婚夫，辞家的——” 他把辞月往前推了推，力道有些重，辞月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陌枫伸手，稳稳地扶住了辞月的手臂。那只手臂很细，细得让人心里发紧。隔着衬衫的布料，他能感觉到那人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未婚夫？”陌枫没有松手，目光落在金煜城脸上，“辞家什么时候定的亲，我怎么不知道？” 金煜城的笑容僵了僵：“两家私下聊的，还没正式对外公布。不过快了，快了。”

陌枫松开扶着辞月的手，却顺势往前站了半步，把辞月挡在身后。他看着金煜城，桃花眼里带着似笑非笑的光：“金少，我记得你上个月还在追周家的小女儿，这个月就定了辞家的亲？速度够快的。” 金煜城的脸色变了变，干笑两声：“那都是逢场作戏，逢场作戏。辞月才是我正经的未婚夫。”

“正经的？”陌枫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了点玩味，“那金少的意思是，周家那位是不正经的？”

金煜城的脸彻底挂不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陌枫没再看他，转身看向身后的人。

那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陌枫注意到，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抬起头。”他说。

那人的睫毛颤了颤，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陌枫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然后是惯常的疏离。但这一次，他还在那疏离底下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是害怕，也是倔强。

“你叫辞月？”他问。

辞月点了点头。

“我见过你。”陌枫说，“三年前的慈善晚宴，你躲在楼梯间画画。” 辞月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着陌枫，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画的是窗外。”陌枫继续说，语气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很认真，所以连我站在身后都没发现。”

辞月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金煜城在旁边干咳一声，又想伸手去拉辞月：“那个……辞月，跟我过来，我爸要见你。”

辞月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陌枫，那双桃花眼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想去就别去。”陌枫忽然开口，目光越过辞月，落在金煜城身上，“我跟辞家还有笔生意没谈完，今晚他归我。” 金煜城愣住了：“陌少，这——” 陌枫没再看他，只是微微侧身，对辞月做了个“请”的手势：“陪我喝一杯？”

辞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迈开脚步，走到陌枫身边。

金煜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但陌枫已经带着辞月转身离开，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穿过人群时，陌枫感觉到身边的人走得有些僵硬。他侧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人的手还紧紧攥着衣角，指节还是白的。

“别紧张。”他说，“我又不会吃了你。”辞月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些复杂的光。 陌枫笑了笑，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