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不被看见的棋子
辞月跟着陌枫走出宴会厅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想干什么？
他不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帮他。二十三年的经历告诉他，这世上所有的善意都有代价，所有的帮助都是明码标价。陌枫这样的人，站在权力顶端的人，更不可能做没有目的的事。
但当他跟着陌枫走进电梯，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时，他忽然发现一件事——这个人，好像不太对劲。
电梯下降的时候，陌枫站在正中央，盯着跳动的数字，一动不动。他的背影绷得很紧，肩膀的线条有些僵硬，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着。
辞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电梯继续下降。十九、十八、十七…… 他注意到陌枫的呼吸似乎有些急促，虽然很轻，但在安静的电梯里还是能听见。
十五、十四、十三…… 那个人忽然闭了一下眼，像是在忍耐什么。
辞月忽然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兔子。那只兔子很怕打雷，每次打雷都会缩在笼子角落里发抖，眼睛闭得紧紧的，像这样忍耐着。
电梯停了。门打开的瞬间，陌枫几乎是立刻迈步走了出去。他的步伐依然从容，但辞月注意到，他迈出电梯的那一步，比平时大了许多。
这个人，在怕什么？
顶层酒廊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落地窗外是临北的夜景，万家灯火在脚下铺陈开来，像一片倒悬的星河。服务员送来两杯热可可，放在他们面前，然后退了出去。
辞月盯着那杯热可可，愣住了。
“我不喝酒。”陌枫靠在沙发上，桃花眼半眯着看他，“你看着也不像能喝的。”
辞月没说话。他端起那杯热可可，暖意从杯壁传到掌心，漫进心里。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问过“喝什么”了。在老宅，从来没有人问他想要什么。饭端上来就吃，水放在面前就喝，不吃不喝也没人在意。他是辞家的棋子，不是辞家的儿子。
“笑什么？”陌枫问。
辞月这才发现自己嘴角弯着。他垂下眼，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很久没人问过我喝什么了。”
陌枫没说话。他只是看着他，看着那颗痣随着喝东西的动作微微起伏，看着那双清冷的眼睛被可可的热气氤氲得柔软了一些。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让人觉得尴尬。
辞月喝了几口可可，放下杯子，抬眼看向窗外。霓虹灯把夜空染成暧昧的颜色，高楼大厦像森林里的巨兽，蛰伏在夜色中。
“你想离开辞家。”陌枫的声音忽然响起。
不是问句，是陈述。
辞月的动作顿了顿。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想又怎样，不想又怎样。”
“我可以帮你。”
辞月终于转过头，盯着他。他努力从那张脸上找戏弄的痕迹，或者别有用心的算计。但没有。那双桃花眼里只有平静的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可以，仅此而已。
“代价呢？”他问。二十三年的经验告诉他，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陌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还没想好。”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回答他。辞月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半晌，他听见自己说：“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也许是因为那杯热可可，也许是因为电梯里那个紧绷的背影，也许是因为那句“还没想好”。也许只是因为，这是他二十三年人生里，第一次有人问他“想不想”。
陌枫看着他，忽然问：“你被关了多久？”
辞月愣了愣，然后垂下眼：“三年。”
“三年没出过门？”
“出过。但有人跟着。”辞月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老宅很大，有院子，有花园。但门是锁着的。”
陌枫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你父亲关的你？”
辞月点点头。
“为什么？”
辞月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因为我有用。”
陌枫看着他，没有说话。
辞月继续说下去，声音依然平静：“辞家需要一个联姻的棋子。我母亲去世早，父亲很快另娶，新夫人有儿子。我是多余的。”他顿了顿，“但他们没把我扔了，因为联姻有用。”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是平静地陈述。像是说别人的故事，像是那些事情和他没有关系。
但陌枫看见了。看见他说“我是多余的”的时候，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看见他说“联姻有用”的时候，睫毛轻轻颤了颤。
“你想离开。”陌枫说，“真正的离开。”
辞月抬起头，看着他。
“不是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陌枫继续说，“是真的离开。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选择，不用再听别人摆布。”
辞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但很快，那点光又暗了下去。
“离开又怎样？”他说，“我能去哪？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离开辞家，我活不了三天。”
“我教你。”
辞月愣住了。
陌枫看着他，桃花眼里没有玩笑的意思：“你想学什么，我教你。经商、管理、投资，只要你愿意学。学成之后，你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辞月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话来：“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辞月盯着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到答案，“我们素不相识。你没必要。”
陌枫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你是第一个，在所有人都盯着猎物的时候，只盯着窗外的人。”
辞月怔住了。
“三年前那个晚上，所有人都在盯着那块玉佩。只有你，在画画。”陌枫顿了顿，“后来我查过那块玉佩的事。那是金家设的局，想拉几个家族下水。那天晚上但凡多一个人注意到那块玉佩，事情都会变得很麻烦。”
辞月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在意的是这个？”他问，“因为我没有注意到那块玉佩？”
“我在意的是，”陌枫看着他，“在所有人都在争抢的时候，只有你在看别处。”
辞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陌枫笑了笑，站起身：“走吧，我送你回去。”
辞月跟着站起来，犹豫了一下，问：“你不问我住在哪？”
陌枫回头看他，桃花眼里带着一点笑意：“老宅，不是吗？你还能住哪？”
辞月垂下眼，没有说话。
陌枫走在他前面，银白长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辞月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电梯里那个紧绷的身影。
“你……”他开口，又停住了。 陌枫回头：“嗯？” 辞月想了想，摇了摇头：“没什么。”
陌枫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走出酒廊，穿过长廊，再次走进电梯。这一次辞月没有站在角落里，而是站在陌枫身边。他注意到，当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陌枫的手指又微微攥紧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往陌枫身边又靠近了一点。
电梯平稳下降。陌枫盯着跳动的数字，在心里默数。数到十五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低头，看见辞月的手指正挨着自己的手背，很轻，像是不小心碰到，又像是故意的。
他没有躲。辞月也没有缩回手。
电梯继续下降。十四、十三、十二…… 那根手指一直挨着他的手背，温热的，柔软的。
电梯停了。门打开的瞬间，陌枫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安静的人。
辞月没有看他，只是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走出电梯。
陌枫跟在他身后，嘴角微微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