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主动的缠绕
辞月搬进陌枫公寓的第一周，像是掉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第一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洒满了房间。他躺在床上，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香，和陌枫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他深吸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走出房间，客厅里没有人。餐桌上放着早餐——牛奶、三明治、一小碗洗好的草莓。杯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公司有事，晚上回来。冰箱里有吃的，书房的书随便看。
辞月拿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字迹很好看，干净利落，像那个人一样。他把便签折好，想了想，放进口袋里。早餐很好吃。三明治里夹的煎蛋是溏心的，牛奶温得刚刚好，草莓很甜。他不知道陌枫是几点起床准备的，只知道这个人出门前，还记得给他做早餐。上午，他窝在沙发上看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耳朵竖起来听有没有开门的声音。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傻。那个人说了晚上才回来，现在才上午十点。但他就是忍不住。
中午的时候，他饿了，去冰箱里翻吃的。冰箱很满，塞满了各种食材，还有他爱吃的草莓和酸奶。他随便热了点饭菜，一个人坐在餐桌边吃完。明明饭菜的味道不错，他却觉得没有昨天晚上和陌枫一起吃的那顿好吃。
下午，他进了书房。陌枫的书房很大，一整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书。辞月站在书架前，一本本地看过去——经济学、管理学、投资学、心理学、历史、文学……几乎什么都有。他抽出几本感兴趣的，抱到沙发上，一本本地翻。翻着翻着，他忽然看见一本书的扉页上写着字。那是一本心理学的书，翻开的页面正好是关于幽闭恐惧症的。书页边缘有折痕，有些句子被铅笔轻轻划了出来——“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表现形式之一”、“患者在密闭空间内会出现心率加快、呼吸困难等症状”、“长期心理干预有助于缓解症状”。
辞月盯着那些被划出来的句子，看了很久。原来那个人，真的在对抗着什么。他把书放回原处，坐在沙发上发呆。脑海里浮现出那天晚上陌枫做噩梦的样子——眉头紧皱，呼吸急促，手冰凉发抖。那个在宴会上从容不迫的人，那个站在三十七楼俯瞰城市的人，那个说“你是我的人”的人，原来也有害怕的时候他忽然很想抱抱他。
傍晚的时候，门响了。辞月从沙发上弹起来，差点把书掉在地上。他深吸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地坐回去，继续看书。陌枫走进来，看见他窝在沙发上的样子，挑了挑眉：“看了一天？”
辞月点点头，没敢抬头看他。他怕一抬头，就会被发现自己在等他。陌枫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往他手里看了一眼：“《乌合之众》？看得懂吗？”辞月抬起头，对上那双带着笑意的桃花眼，心跳漏了一拍。
“……还行。”他说。陌枫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饿不饿？”辞月点点头。
“想吃什么？”辞月想了想，小声说：“你做的。”陌枫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深了。他站起来，走向厨房，边走边说：“等着。”辞月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悄悄弯起来。
陌枫做了两菜一汤，辞月负责盛饭摆碗筷。吃完饭，辞月抢着洗碗，陌枫就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会洗吗？”陌枫问。
“会。”
辞月头也不回，“我看你洗过。”陌枫笑了，没再说话。洗完碗，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什么，谁也没注意。辞月靠在沙发一头，陌枫靠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但辞月觉得，整个空间都是满的。
过了一会儿，陌枫忽然开口：“过来。”辞月看他。
陌枫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坐那么远干什么？”辞月的耳朵红了。他挪过去，在陌枫身边坐下。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腿挨着腿，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电视里还在放什么，但辞月已经完全听不见了。他满脑子都是身边这个人，都是肩膀上传来的温度，都是呼吸间萦绕的气息。
他想，他完了。他真的完了。
从那天起，辞月开始主动做很多事。早上陌枫起床的时候，会发现早餐已经摆在桌上了——虽然只是简单的牛奶麦片，但那份心意让陌枫看了他好几秒。晚上陌枫下班回来，会发现家里变干净了——辞月偷偷学了怎么用吸尘器，怎么擦桌子，怎么把东西摆整齐。陌枫在书房工作的时候，辞月会悄悄进去，放一杯温水在桌上，然后又悄悄退出去。
这天，陌枫开会开到很晚，回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他推开门，以为辞月肯定睡了。但客厅的灯亮着。辞月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他常用的那条毯子，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本没看完的书，呼吸均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颗痣安静地待在那里，像落在雪上的一点朱砂。陌枫走过去，在沙发前蹲下来。他看了很久。看着那张睡脸，看着那颗痣，看着微微蜷缩的手指。然后，他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那颗痣。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心脏狠狠一颤。
辞月醒了。他睁开眼，有些迷茫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眨了眨眼。陌枫的手指还停留在那里，没有收回。他也没有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你回来了？”辞月的声音有点哑，带着睡意。陌枫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嗯。怎么不去床上睡？”
“等你。”
辞月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晚饭在桌上，我去热一下。”他光着脚走向厨房，背影消失在转角处。陌枫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间住了五年的公寓，今晚格外像个家。
晚上，辞月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在老宅，被关在那间宽敞却窒息的房间里。窗户外面是铁栏杆，门从外面锁着，没有人来，没有人说话，只有无尽的孤独和寂静。他在梦里拼命敲门，喊救命，但没有一个人应。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他抬起头，看见陌枫站在面前。桃花眼里有光，嘴角带着笑，对他说：“别怕，我来带你走。”然后他醒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床上。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他哭了。
门忽然被推开。陌枫站在门口，看见他脸上的泪痕，愣了一下。“怎么了？”辞月摇摇头，想说话，却发现声音哽在喉咙里。陌枫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他没有问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做噩梦了？”他问。辞月点点头。陌枫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躺下来，在他身边。“还早，再睡一会儿。”他说。辞月愣住了。陌枫就躺在他旁边，近得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他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温热的，干燥的。
“你……”辞月的声音很轻，“不上班吗？”
“今天休息。”陌枫闭上眼睛，“陪你。”辞月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陌枫的侧脸，看着那张闭着眼睛依然好看的脸，忽然觉得眼眶又有点酸。但他没有哭，只是往陌枫身边挪了挪，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同步，阳光慢慢移动，洒在他们身上。
那一刻，辞月想，如果时间可以停在这里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