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病情败露
自书房那场隐秘的悸动过后,南风愈发变得沉默寡言,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具麻木的躯壳,在这座华丽的囚笼里,机械地度日。
那个藏在书架角落的木盒,成了她心底不敢触碰的禁忌,每每想起,心口便会传来细密的钝痛,提醒着她那些回不去的过往,以及两人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更加刻意地躲避林洲,能不碰面就不碰面,能不说话就不说话,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白天缩在次卧里,望着窗外发呆,夜里则被无尽的噩梦缠绕,整夜整夜地失眠。
梦里,是父亲离世时悲痛的场景,是南氏破产后漫天的指责,是她对林洲说出绝情话语时,他眼底的震惊与心碎,还有这些日子以来,林洲冰冷的嘲讽与刻薄的刁难。
每一场噩梦,都让她浑身冷汗,惊醒之后,便再也无法入眠,只能睁着空洞的双眼,等到天亮。
长期的失眠、压抑、自我内耗,加上本就根深蒂固的抑郁症,早已将她的身体和精神,拖到了崩溃的边缘。她面色日渐苍白,身形愈发消瘦,原本就不大的脸庞,此刻更是凹陷下去,眼底是化不开的青黑,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光彩,整个人看上去,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她依旧坚持着按时吃药,只是把药瓶藏得更深,每次都趁着林洲不注意,偷偷吞下药片,再若无其事地掩饰过去。她不敢让林洲发现自己的病情,哪怕此刻的她,早已摇摇欲坠。
她怕自己的病情被揭穿后,会被林洲当成博取同情的手段,怕他觉得她虚伪做作,更怕他以此为借口,不再用心照料母亲,断了她最后一丝念想。母亲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她咬牙硬撑的全部动力,只要母亲还有一线生机,她就不敢倒下,不敢流露丝毫脆弱。
而林洲,自从那日与前辈闲谈,委托侦探调查当年真相之后,整个人也变得愈发焦躁、沉默,周身的气场愈发冷冽,却唯独对南风,再也提不起往日的刻薄与刁难。
他看着南风日渐消瘦、沉默落寞的身影,看着她吃饭时难以下咽的模样,看着她夜里辗转难眠的疲惫,心口总是会传来一阵阵莫名的闷痛,愧疚与慌乱,一点点占据他的内心。
他不再刻意给她安排繁重的琐事,不再深夜将她叫醒,不再对她说出冰冷刻薄的话语,甚至会在她发呆时,默默为她准备好温水和食物,在她失眠时,调低公寓所有的灯光,尽量不发出一丝声响。
他试图靠近她,试图开口询问她的状况,可每次对上她那双空洞又疏离的眼神,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知道,是他这些日子的折磨,让她彻底关上了心门,对他充满了戒备与疏离,如今的他,根本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去关心她,去靠近她。
他只能在心底,一遍遍地催促侦探,尽快查清真相,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当年的所有隐情,迫切地想要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
这份诡异又压抑的平静,终究没能维持太久,压垮南风的最后一根稻草,毫无预兆地轰然落下。
这天傍晚,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天气骤然转凉,冷风透过窗户缝隙吹进来,带着丝丝寒意。林洲去公司处理紧急工作,公寓里只剩南风一人,她刚收拾完家务,疲惫地坐在沙发上,想稍作歇息,手机却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医院的 ICU 病房,南风的心瞬间揪紧,指尖颤抖着按下接听键,听筒里,护士沉重而急促的声音,瞬间将她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南风女士,您母亲的病情突然急剧恶化,突发多器官衰竭,我们全力抢救了两个小时,还是没能稳住,老人家在十分钟前,已经离世了,麻烦您尽快来医院办理后续手续。”
“嗡” 的一声,南风手里的手机瞬间滑落,重重砸在地板上,屏幕碎裂的声响,刺耳又绝望。
母亲走了。
这个她拼尽全力守护、咬牙撑过无数黑暗日夜的唯一支撑,没了。
全世界,再也没有她的亲人了。
巨大的悲痛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彻底淹没,比四年前父亲离世时更加绝望,比得知家道中落、背负巨额债务时更加崩溃。她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隐忍,所有活下去的信念,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多年积压的痛苦、委屈、绝望,加上母亲离世的致命打击,还有抑郁症的疯狂侵蚀,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全面爆发,根本不给她丝毫喘息的机会。
她蜷缩在沙发上,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把头深深埋进去,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无声地滑落。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可眼泪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源源不断地往下掉,打湿了裤腿,也打湿了她破碎的心。
为什么所有的苦难,都要降临在她的身上?
家破人亡,爱人反目,如今连最后一个亲人都离她而去,她活着,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窒息感、眩晕感、无边无际的黑暗,瞬间席卷了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血痕,她想用身体的疼痛,抵消心底撕心裂肺的悲痛,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
意识模糊之间,她的指尖失控地划过自己的手臂,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红印,那些藏在心底的、平日里被强行压制的自伤倾向,在彻底崩溃的此刻,再也无法控制。
她就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动物,孤独、无助、破碎,蜷缩在沙发角落,被无尽的黑暗和痛苦吞噬,看不到一丝光亮,找不到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就在她彻底陷入崩溃、意识渐渐涣散之时,公寓的门,突然被打开。
林洲拿着公文包,从外面走了进来,身上带着一丝雨水的凉意。他推开门,看到客厅里的场景,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公文包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他看着蜷缩在沙发角落、浑身颤抖、泪流满面的南风,看着她手臂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新旧红痕,看着她痛苦到扭曲、毫无生机的神情,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随即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
他从未见过如此脆弱、如此绝望的南风。
平日里的她,即便受尽刁难,也始终沉默隐忍,哪怕眼底满是疲惫,也依旧强撑着,从未有过如此彻底的崩溃。
此刻的她,没有了丝毫伪装,只剩下被悲痛和病痛碾碎的脆弱,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南风……”
林洲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与心疼,他快步走上前,蹲在沙发边,想要触碰她,却又怕惊扰到她,手伸在半空中,迟迟不敢落下。
听到熟悉的声音,南风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惊醒一般,她缓缓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林洲。
眼眶通红,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眼前的男人,轮廓模糊,可那熟悉的眉眼,依旧能轻易牵动她的心弦。母亲离世的噩耗,彻底击垮了她,她再也没有力气伪装,没有力气抗拒,没有力气掩饰自己的不堪。
看到自己这般狼狈崩溃、绝望至极的模样,被林洲尽收眼底,南风心底的羞耻与痛苦,瞬间交织在一起,她慌忙地想要擦干眼泪,想要藏起自己受伤的手臂,想要起身逃离,可浑身发软,根本使不上一点力气,只能无助地蜷缩在沙发上,任由眼泪滑落。
“别…… 别过来……”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哭腔,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眼底满是慌乱、恐惧,还有痛失至亲的绝望。
林洲看着她如此抗拒又痛苦的模样,心口更是疼得厉害,他不敢再贸然靠近,只能蹲在原地,放轻语气,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满满的小心翼翼:“我不过去,你别害怕,告诉我,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南风别过头,不去看他,紧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只是眼泪,依旧不停地掉落,浑身颤抖得愈发厉害。
地上碎裂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医院来电的界面格外刺眼,林洲心头一紧,瞬间意识到变故发生在医院。他顾不上其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抓住她的手臂,慢慢将她的衣袖往上推。
当看到她手臂上,那些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旧痕,与刚刚新增的红痕交织在一起时,林洲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这些痕迹,无一不在告诉他,她不是第一次这样,她长期以来,都在承受着精神上的折磨,都在自我伤害,而刚刚的突发变故,彻底压垮了她。
“南风,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身上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洲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满心都是慌乱与悔恨,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忽略了太多太多,他以为的隐忍,原来都是她苦苦的支撑,他的每一次冷漠,都在加重她的痛苦。
南风用力地抽回自己的手臂,将自己紧紧蜷缩起来,终于崩溃地喊出:“我妈没了…… 我唯一的妈妈,也没了……”
一句哭喊,道尽了所有绝望,林洲瞬间僵在原地,满心震惊,随即被更深的悔恨淹没。他终于明白,她为何会如此崩溃,而自己,不仅没能成为她的依靠,反而在她最艰难的日子里,一次次伤害她,让她雪上加霜。
他再也顾不上其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浑身颤抖、崩溃大哭的南风轻轻打横抱起。
“放开我…… 你放开我……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南风在他怀里,虚弱地挣扎着,声音带着哭腔,满心都是绝望。
“我不是同情你,是我错了,我带你去医院,我带你去处理阿姨的后事,以后我陪着你,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 林洲的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却又极尽温柔,他紧紧抱着她,快步朝着门外走去,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她。
雨水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林洲抱着南风,快步坐进车里,将她安置在副驾驶,细心地为她系好安全带,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她的身上,随后发动车子,先赶往医院,处理完母亲的后事,便直奔精神心理科。
一路上,他时不时侧眸看向身旁,泪流满面、眼神空洞的南风,心口的疼痛与悔恨,愈发浓烈。
他恨自己的后知后觉,恨自己的愚蠢残忍,恨自己在她失去至亲、最需要依靠的时候,才幡然醒悟,才看清她的痛苦。
赶到医院,先妥善安排好南风母亲的后事,林洲一刻不敢耽搁,迅速联系了最权威的精神心理科专家,为南风进行紧急会诊。
诊室里,医生经过详细的问诊、结合南风当下的状态和过往的就医记录,神色凝重地看向林洲,语气严肃而沉重:“患者是重度抑郁症,伴随严重的焦虑障碍和创伤后应激障碍,病程长达四年,本身就长期处于高压、抑郁、自我否定的状态,再加上刚刚痛失至亲的重大精神刺激,导致抑郁症急性发作,出现严重的自伤倾向,再晚送来一步,随时可能发生无法挽回的极端行为。”
“后续必须立刻停止所有外界刺激,接受系统的药物治疗和心理干预,全程专人陪护,给予足够的陪伴和安抚,绝对不能再让她受到任何刺激,否则病情会彻底恶化,很难再治愈。”
医生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林洲的心上,砸得他头晕目眩,浑身冰冷,几乎站立不稳。
四年。
原来她的抑郁症,早在四年前家破人亡时,就已经患上了。
这四年来,她一个人,扛着父亲离世、公司破产的苦难,扛着重病的母亲,扛着巨额的债务,独自对抗着如此严重的抑郁症,苦苦支撑,而他,却在这四年里,满心怨恨,重逢后更是变本加厉地折磨她、伤害她,如今又在她痛失至亲、最脆弱的时候,才知晓一切。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受害者,是被背叛的一方,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才是那个最残忍、最愚蠢的刽子手。
他亲手,将那个早已被命运折磨得遍体鳞伤、连最后亲人都失去的女孩,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巨大的悔恨与心疼,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林洲彻底淹没,他站在诊室里,浑身僵硬,眼眶通红,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忍不住,无声地滑落。
他看向病床上,眼神空洞、毫无生气、彻底失去所有支撑的南风,心脏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疼得他无法呼吸。
真相还未查清,可他早已看清,自己对她造成的伤害,早已深入骨髓,痛失至亲的打击,更是让她的世界彻底崩塌。
这份迟来的醒悟,这份刻骨铭心的悔恨,将伴随他的一生,永远无法释怀。而他也在心底暗暗发誓,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要治好她,都要弥补自己所有的过错,倾尽余生,护她周全,替她撑起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