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班长我是读书人
天刚放亮,营区还浸在一层薄薄的凉意里,起床哨便准时刺破安静。
新兵连的日子过到现在,所有人早被磨得没了半分拖沓,哨声一响,穿衣、叠被、列队,动作整齐得近乎刻板。冬尘翻身下床,双腿一用力,肌肉里积攒的酸痛便顺着骨头缝往上窜,前几日队列、内务、俯卧撑轮番轰炸,身体早就处在透支边缘,可他连皱眉的功夫都没有,伸手压被、捏角、修边,动作熟练得麻木。
恩伯在对面床铺飞快收拾好,偏头看他一眼,只递了个“今天不好过”的眼神。
冬尘微微点头,心里早有预感。
队列内务已经被班长掰正了大半,接下来要啃的,必然是最磨人、最熬人的体能关。
果不其然,早饭结束列队带到训练场,陈班长往队伍前一站,手里捏着训练登记本,语气平淡得不带一丝温度:“今天上午,主科目,长跑耐力训练。”
队伍里瞬间泛起一阵极轻的骚动,却没人敢发出声音。
谁都清楚,长跑对他们这群从社会上摸过来的青年来说,有多要命。
有人常年熬夜,有人久坐不动,有人连楼梯都懒得爬,如今一上来就要被拉到心肺极限,没人心里不发怵。
冬尘更是沉了半截。
他在大学一年,除了拿外卖、取快递,几乎没走过远路,游戏一打就是半天,身子早就松松垮垮。役前训练那一次长跑已经让他一条命去了半条,如今到了正规新兵连,强度只会更狠。
“热身两公里,不准偷懒,不准掉队。”班长一声令下,队伍立刻起步。
刚开始还算轻松。
脚步声整齐,呼吸平稳,有人还能小声搭两句话,风掠过训练场,带着点草木气息,不算难熬。冬尘跟在队伍中段,尽量稳住步频,不抢不拖,把自己藏在人群里。恩伯就在他前面不远,时不时回头瞥一眼,确认他能跟上。
可热身一结束,正式训练开始,气氛瞬间变了。
“保持队形,节奏稳住,不准走,不准停,不准掉尾!”
班长沿着跑道外侧跟着,声音不高,却字字压在耳边。
一开始几圈,冬尘还能勉强撑住。
可随着时间一点点拖长,体力飞速往下掉,呼吸渐渐乱了节奏。喉咙干得冒烟,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刺骨的凉意,刮得气管生疼。胸口闷得发慌,心脏狂跳不止,像是要撞破胸腔。双腿越来越沉,像是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耗光全身力气,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得吓人的喘息。
队伍渐渐被拉长。
有人脸色惨白,有人牙关紧咬,有人脚步虚浮得随时要倒。原本紧凑的队形散成一串,前后差距越来越大。冬尘慢慢落到了队伍后半段,每一步都在煎熬,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机械性地往前挪。
他想咬牙硬撑。
想起自己参军的目的,想起免试专升本的机会,想起再也不想回去浑浑噩噩的日子,他拼命想把脚步提起来。可身体的崩溃从不由意志说了算,力气像被抽空一样,四肢发软,意识发飘,连站稳都有些吃力。
他速度越来越慢,几乎要被大部队甩开。
旁边一个战友注意到他摇摇欲坠的样子,看他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一边跑一边半开玩笑地扯着嗓子朝班长喊了一句,带着新兵之间才有的起哄劲儿:
“报告班长!俺们是读书人!跑不动啊!”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还能撑住的战友也跟着笑哈哈附和:
“是啊班长,人家是读书人,文弱得很!”
“班长,读书人不经跑啊!”
玩笑口吻,没有恶意,纯粹是新兵苦中作乐的起哄。
班长一听,脚步一顿,目光直接锁在开玩笑的人身上,声音立刻冷了下来:
“读书人?”
他几步靠过来,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强硬,“军营里没有读书人,只有新兵!没有文弱,只有能扛和不能扛!”
那个起哄的战友见状立刻收了笑,不敢再吭声。
冬尘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浑身发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不想跑,是真的到了极限,入伍那点勉强撑起来的心气,在体力彻底透支的这一刻,散得一干二净。
班长盯着他们,没有骂,也没有赶,只是一字一句砸在他脸上:
“读书人怎么了?读书人就不用保家卫国?读书人就不用练体能?真上了战场,敌人会因为你是读书人就放过你?”
冬尘低着头,汗水滴落在跑道上,晕开一小点湿痕。
“我不管你以前是坐办公室的,还是躺宿舍的,是读书的,还是混日子的,到了这儿,就一个身份——兵。跑不动就练,体力差就补,没有‘读书人’这个借口,更没有‘不行’两个字。”
班长顿了顿,语气稍缓,却依旧强硬:“站起来,继续。走也要给我走到终点,不准停,不准倒。”
冬尘深吸一口气,冷风灌入喉咙,呛得他一阵咳嗽。
他知道,没有退路。
放弃,就只能回到从前那个看不到头的泥潭;坚持,才有那一纸本科文凭的出路。
他直起发软的身子,再次迈开脚步。
跑得很慢,近乎挪动,却一步没有停下。
班长没再催,就跟在他侧后方,陪着他一点点往前耗。
周围的战友也不再起哄,只是默默跑着,整个跑道上只剩下整齐又沉重的脚步声。
冬尘脑子里不再想累,不再想痛,不再想自己是不是读书人。
他只盯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再一步。
汗水模糊视线,肌肉剧烈酸痛,肺部火烧火燎,可他没有再放慢,没有再摇晃。
不知道又熬了多久,前方终于传来班长一声:“到点,收!”
话音一落,冬尘瞬间脱力,踉跄两步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剧烈颤抖,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作训服完全湿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重,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恩伯喘着粗气跑过来,蹲在他旁边:“可以啊,真撑下来了。”
冬尘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差点交代在这儿。”
班长走到众人面前,看着东倒西歪的新兵,没有半分怜悯:“累是应该的,苦是应该的。军人的体能,是练出来的,不是喊出来的。今天有人拿‘读书人’当玩笑,我把话放这儿——军营不认书生,只认硬汉。以后谁再拿这个当借口,全体加练。”
没人敢应声。
那个刚才起哄的战友连忙开口:“报告班长,我们就是开玩笑,没有找借口。”
“玩笑可以开,但劲儿不能松。”班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冬尘身上,“你底子差,我知道。从今天起,每天加练一公里,什么时候能跟上队伍,什么时候停。”
冬尘坐在地上,轻轻点头:“是。”
他没有不服,没有抱怨。
那句“班长我是读书人”,从战友嘴里玩笑般喊出来,却像一记提醒,狠狠敲在他心上。
这里没有文弱,没有安逸,没有例外。
是读书人也好,是混子也罢,穿上这身衣服,就只能硬扛。
回到宿舍,所有人直接瘫倒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冬尘躺在床上,浑身酸痛到发麻,却异常清醒。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宿舍里、以“不擅长运动”自居的青年。
从踏入军营那天起,娇气要丢,软弱要丢,所有借口都要丢。
累就练,弱就补,痛就扛。
没有“读书人”的特殊,只有军人的坚持。
这一课,他记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