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们的初见，下雨天
雨是在下午第三节课开始落的。
起初只是几滴，砸在图书馆的玻璃窗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像谁在轻轻叩门。顾念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灰蒙蒙的，像是谁把一盆洗笔水泼在了宣纸上，晕染得到处都是。她没太在意，低头继续翻那本《百年孤独》，指尖划过书页的边缘，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等她合上书，把最后一行笔记抄完，窗外的世界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样。
雨丝织成了密密的网，从天空罩下来，把整个校园笼在一片潮湿的灰绿色里。图书馆门前的梧桐叶子被打得翻来覆去，露出背面浅灰色的绒毛。积水在地上汇成浅浅的溪流，顺着地势往低处淌，偶尔被风一吹，荡出一圈一圈细碎的涟漪。
顾念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拉好拉链，习惯性地摸了一下书包侧袋。
空的。
她愣了一下，想起来早上出门的时候阳光正好，金色的光铺满了整条街，她把伞从包里拿出来随手扔在了玄关的鞋柜上。当时还想着一会儿回来记得放回去，结果着急赶公交，彻底忘了这回事。
她站在图书馆门口，隔着玻璃门看外面的雨势，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肚子隐隐地坠着疼，那种熟悉的、闷闷的、往下沉的感觉。她算了算日子，心里凉了半截——果然，偏偏是今天。偏偏是没带伞的今天。偏偏是图书馆离宿舍最远的今天。
顾念深吸一口气，把书包抱在怀里，推开了玻璃门。
冷风裹着雨丝扑过来，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肩膀瞬间就湿了一片。雨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不是那种能咬着牙冲过去的小雨，而是那种跑三步裤腿就湿透、跑五步鞋子就开始灌水的大雨。
她站在门廊下面，犹豫了大概十秒钟。
宿舍离图书馆大概要走七八分钟，如果全力冲刺的话，可能五分钟能到。但今天是姨妈期第二天，肚子本来就疼，跑起来肯定更难受。而且她书包里还装着刚从图书馆借的两本专业书，虽然不是特别贵重，但淋湿了到底心疼。
要不等等？说不定一会儿就停了。
顾念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颜色很深，像是蓄满了水的大海绵，一点没有要放过这片土地的意思。
她叹了口气，在门廊的台阶上蹲了下来。
雨声很大，哗哗的，打在树叶上、打在石板路上、打在自行车棚的铁皮顶上，汇成一片嘈杂的白噪音。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还有一点点青草被雨水泡过之后散发出来的、涩涩的清香。
顾念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雨水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流，在最低处汇成一个小水洼，又被新落下来的雨滴砸出一个个小坑。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腿有点麻了，肚子还是隐隐地疼，雨一点没有要停的意思。
就在这时，一把伞突然出现在她头顶。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折叠伞，而是一把黑色长柄伞，伞面很大，撑开的时候发出闷闷的一声“嘭”，像是什么东西突然绽开了。雨被挡在了外面，顾念的世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她抬起头。
先看见的是一只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虎口处有一颗小小的痣。然后是一件藏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最后是一张脸——干净的、没什么表情的、但眼睛很亮的一张脸。
是个女孩子，和顾念穿着同一所学校的校服。
“给你。”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有点轻，但在雨声里却意外地清晰。像是那种不会被任何噪音盖住的频率，直直地落进了顾念的耳朵里。
顾念愣了一下，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伞上，又从伞上移回她的脸上。
女孩子半边身子淋在雨里，校服肩膀的位置已经湿透了，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大块。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但她好像完全不在意，只是把伞柄往顾念的方向递了递，眼神里带着一种很淡的、说不清是催促还是询问的意思。
顾念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不用，想说你给我了你怎么办，但话到嘴边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因为肚子突然又坠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不自觉地按住了小腹。
女孩子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目光在她按着肚子的手上停了一秒，然后又抬起来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伞又往她那边移了一点，几乎完全撑在了她头顶。
顾念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毫无理由地对过了。自从妈妈走后，她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下雨了自己想办法，肚子疼了自己忍着，难过了一个人找个没人的地方坐一会儿，然后拍拍裤子上的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从来没有人会在下雨天，把唯一的一把伞递给她。
“谢谢。”顾念终于说出了这两个字，声音有点哑，“你把伞给我了，你怎么办？”
女孩子看了一眼手里的伞，又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她做了一个很干脆的动作——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举过头顶，做了一个准备冲进雨里的姿势。
顾念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举起书包时露出来的一小截腰，看着她已经迈出去的那只脚踩进了一个小水洼里，溅起一小朵水花。
然后她听见自己喊了一声：
“等一下！”
女孩子停了下来，回过头。
雨丝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上挂着一颗很小的水珠，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她歪了一下头，像是在问“怎么了”。
顾念从台阶上站了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伞下面，伸出手，握住了伞柄的中间位置。
“谢谢你的伞。”顾念说，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滴在她们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我们一起打吧。”
女孩子看着她的脸，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笑，只是微微弯了弯，但那一瞬间，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从冷冷清清的、不太好接近的样子，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会笑的、有点好看的女孩子。
“好。”她说。
她们并肩走进了雨里。
黑色的大伞撑在两个人中间，像一个小小的移动的屋顶。顾念尽量把伞往沈屿那边倾斜，但沈屿也同时在往她这边推，最后伞基本上撑在正中间，两个人的肩膀各湿了一半。
谁都没有再谦让。
雨落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头顶炒豆子。风偶尔吹过来，把雨丝斜着送进伞下，凉飕飕地打在脸上。顾念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伞中间靠了靠，肩膀碰到了另一个人的肩膀。
隔着两层校服布料，她还是感觉到了那个温度。
不是烫的，不是凉的，是刚刚好的、让人想多靠一会儿的那种温度。
她们没有说话。雨声太大了，说话要凑到耳边才能听清，那样的距离对两个刚认识的人来说似乎太过分了。所以她们只是安静地走着，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绕过地上的水坑，穿过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梧桐树荫。
快到宿舍楼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从“倾盆”变成了“淅沥”，伞面上的声音也柔和了下来，变成了催眠曲一样温柔的白噪音。
顾念在宿舍楼门口停下来，转过身，把伞从头顶移开，雨水立刻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但她顾不上这些。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女孩子也停了下来，站在伞下看着她。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雨雾洒下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在她周围画出了一个圆形的雨帘，她站在帘子中间，像被框在一幅画里。
“沈屿。”她说。
“沈屿。”顾念跟着念了一遍，觉得这两个字放在嘴里有种很舒服的感觉，像是含了一颗凉凉的薄荷糖，“我叫顾念。明天，我把伞还给你。”
沈屿点点头，没有说“不用还了”或者“没关系的”那种客套话。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轻轻地把伞收了起来。雨水从伞面上抖落，在地面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她把伞握在手里，转身走进了雨里。
顾念站在宿舍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走远。沈屿没有跑，也没有用书包挡雨，她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走着，雨落在她身上，她好像完全不在意。藏蓝色的校服很快被雨水洇成了深黑色，但她走路的姿态依然是那种不急不躁的、好像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走到路灯下面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一下。
顾念以为她要回头。
但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把湿透的刘海从额前拨开，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顾念在门廊下站了很久，久到身上的雨水都快被风吹干了，久到肚子又隐隐地疼了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的位置有一点残留的温度，是刚才握伞柄的时候留下的。那个触感还在，金属伞柄的凉意，和另一只手不经意间碰到时的温度。
她不知道的是，那一点温度，会在她心里留很多年。
回到宿舍之后，室友林小禾正在床上刷手机，看见她浑身湿漉漉地进来，夸张地叫了一声：“哇，顾念你是游回来的吗？”
“没带伞。”顾念笑了一下，从柜子里翻出干毛巾擦头发。
“你不是有一把伞吗？那把黑色的。”
“忘在家里了。”
“那你咋回来的？淋回来的？”
顾念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张干净的、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那把突然出现在头顶的黑色长柄伞。
“有人借了我一把伞。”她说。
“谁啊？咱们班的？”
“不是。”顾念想了想，发现自己除了名字之外，对沈屿一无所知。不知道她是哪个班的，不知道她住哪栋宿舍，甚至不知道她明天会不会来还伞，“隔壁班的，好像。”
“哦，”林小禾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重新低头看手机，“那你明天记得还人家伞。”
顾念嗯了一声，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百年孤独》。书没有湿，她护得很好。但她的心思不在书上了。
她翻开第一页，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她满脑子都是同一个画面：雨幕里，一把黑色长柄伞撑开的声音，半边身子淋湿的校服，还有那句轻轻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给你”。
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