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一起走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顾念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五月特有的那种温吞吞的暖意。不像白天那么燥，也不像深秋那么凉，就是刚刚好的、让人想在外面多待一会儿的温度。

学校不让住校之后，晚上回家的路就变得长了。以前住校的时候，晚自习结束直接回宿舍，五分钟就到。现在得骑车二十分钟，穿过三四条街，经过一个菜市场和一个加油站，才能到家。

顾念倒是不讨厌这段路。骑车的时候风吹在脸上，脑子可以放空，什么也不用想，比窝在教室里做卷子舒服多了。

但以后不行了。

今天出门的时候，她爸说了一句：“以后晚上别骑车了，不安全。”

顾念当时正在穿鞋，头都没抬：“那我怎么回来？”

“走路。反正也没多远。”

顾念想说骑车二十分钟叫没多远？但她忍住了。她爸最近看新闻，说是隔壁市有个高中生晚上骑车被车撞了，在医院躺了半个月。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念叨，说女孩子晚上一个人骑车不安全，说了好几次了。

今天终于下了禁令。

顾念没办法，只能走路。

她走出校门的时候，还在想这件事。二十分钟的路程变成四十分钟，意味着她每天要少睡二十分钟。高三已经很缺觉了，再少二十分钟，她怕自己上课直接倒在桌子上。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背着书包，慢慢往北走。

走出校门大概五十米，她看到了一个人。

沈屿。

沈屿走在前面，距离顾念大概二三十米。她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校服外套，书包双肩背着，走得不快不慢。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的方砖上，一晃一晃的。

顾念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她。

之前听沈屿说过，她这几天住阿姨家，往北边走。但顾念之前都是骑车，从来没在路上遇到过沈屿。今天改走路了，反而碰上了。

她犹豫了一下。

她可以快走几步追上去打个招呼，说声“好巧”，然后各走各的。这是最正常的选择。她们的关系还没有熟悉到非要一起走的程度，打个招呼就算尽到礼貌了。

但她没有。

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也许是今晚的风太舒服了，也许是她不急着回家，也许是她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再跟一会儿。

于是顾念放慢了脚步，远远地跟在沈屿后面。

沈屿走得很安静，不玩手机，不听歌，就是一个人走着。她的步子不大，但很稳，像是在一步一步丈量这条路的长度。

顾念低着头，开始踩她的影子。

这是她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事。那时候妈妈还在，傍晚带她去公园散步，她就会追着妈妈的影子踩，踩到了就咯咯笑，妈妈会说她“像只小猴子”。

已经很多年没玩过了。

但今晚，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踩一踩沈屿的影子。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把脚尖对准影子的头部，轻轻踩上去。然后退开，再踩。一下，两下，三下。像是一个人的游戏，不需要对手，也不需要观众。

她玩得很专注。

专注到没有发现前面的影子突然停了下来。

顾念的脚踩上去，踩了个空。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

沈屿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身，正站在那里看着她。

路灯在沈屿身后，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边缘。她的脸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太清，但顾念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安静。认真。像是在问：你在干什么？

顾念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站在那里，姿势要多尴尬有多尴尬。她想解释点什么，但嘴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总不能说“我在踩你的影子”吧。

那也太丢人了。

沈屿没有笑她。

她就那么看了顾念几秒钟，然后开口了：“你今天走路？”

顾念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条腿，又看了看沈屿。这话问得——她不是走路难道是在飞吗？

“嗯，我爸不让我骑车了，说晚上不安全。”顾念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点抱怨，“所以只能走路。”

沈屿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顾念跟了上去。

两个人并排走了十几步，谁都没说话。顾念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耳朵还是烫的。她在心里骂了自己八百遍——你踩什么影子，你几岁了，幼不幼稚。

但她同时又觉得，沈屿刚才好像没有嫌弃的意思。

就是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你今天走路，然后就没了。

“你家也往这边走？”顾念主动开口，试图打破沉默。

“这几天住我阿姨家。”沈屿说。

“哦，你说过。”顾念想起来了，之前在校门口分开的时候沈屿提过一次，“那你平时都走路？”

“嗯，不远。”

“我家也往这个方向。”顾念说，“骑车二十分钟，走路得四十分钟。”

沈屿没接话。

两个人又沉默着走了一段。经过一个路灯的时候，顾念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和沈屿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中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

顾念看了看那两个影子，心里有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以后放学一起走吧。”

沈屿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顾念赶紧补了一句：“反正顺路。一个人走路怪无聊的，两个人还能说说话。”

沈屿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顾念两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回到前面的路上。

“好。”她说。

就一个字。

但顾念的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一下。

她赶紧把笑容收回去，假装在认真走路，假装自己的心跳很正常，假装这一切都只是一次普通的、顺便的、没什么特别的同行。

到了十字路口，顾念停下来。

“我往那边走。”她指了指左边的路。

沈屿指了指同一个方向。

顾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走吧。”

她们又并肩走了一段。经过一家已经关门的早餐店，卷帘门上贴着一张转让的告示，被风吹得哗哗响。一只橘猫蹲在店门口的台阶上，看到有人过来，竖起尾巴喵了一声。

顾念弯腰看了它一眼，猫也不怕人，就那么蹲着和她对视。

“挺胖的。”顾念说。

沈屿也看了一眼那只猫，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走了。”顾念站直身体，继续往前走。

那只猫在后面喵了一声，好像在说再见。

到了下一个路口，沈屿停了下来。

“我到了。”她指了指旁边的一栋居民楼。

顾念看了一眼，是一栋老房子，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掉了皮，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哦，好。”顾念说，“那明天见？”

沈屿点了点头。

顾念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来什么，回过头。沈屿还站在路灯下，正在掏钥匙。

“沈屿。”顾念喊了一声。

沈屿抬起头。

“明天晚自习下课，我在楼梯口等你。”

沈屿看了她两秒钟，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顾念转回头，脚步轻快了很多。书包好像也没那么重了，路好像也没那么长了，四十分钟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她不知道的是，沈屿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了，才转身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沈屿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在想一件事——顾念今天踩她影子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一个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小孩。

沈屿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但她的嘴角，确实动了一下。

回到家里，顾念换了鞋，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她爸从厨房探出头来：“今天怎么这么晚？”

“走路回来的，当然晚。”

“路上还好吧？没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顾念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

她放下杯子，忽然说了一句：“爸，以后晚自习放学我跟同学一起走。”

她爸愣了一下：“哪个同学？”

“就隔壁班的，顺路。”

“男的女的？”

“女的。”顾念说，语气有点不耐烦，“你想什么呢。”

她爸哦了一声，没再问了，缩回厨房继续热他的菜。

顾念端着水杯回了房间，关上门。

她把书包打开，拿出明天要交的数学卷子，摊在桌上。然后她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

她在想今天晚上的事。

踩影子被发现了，丢人。

主动说一起走，好像也有点丢人。

但沈屿答应了。

顾念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随手画了几笔。画完了低头一看——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个站着的巨人。

她愣了一下，把那张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又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五月的夜晚很安静，远处有狗叫声，楼下有邻居看电视的声音。

顾念把数学卷子翻到第一题，开始做题。

但她做得很慢。

不是因为她不会，是因为她的脑子里总是飘过同一个画面——路灯下，沈屿转过身来看着她的那个眼神。

顾念用力摇了摇头，把注意力拉回到卷子上。

做题。做题。不要想了。

她做了三道选择题，全对。

然后她又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沈。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钟，赶紧涂掉了。

涂成了一团黑色的墨疙瘩，什么都看不出来。

然后她把那张草稿纸也撕了，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垃圾桶里，两张纸团挨在一起，一个画着歪歪扭扭的影子，一个写着被涂掉的字。

顾念没有再看它们。

她深吸一口气，认认真真地做完了整张数学卷子。

洗澡的时候，她站在花洒下面，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一天的疲惫都冲走了。她闭着眼睛，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她想，从明天开始，放学就有人一起走了。

不是一个人了。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心里很踏实，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稳稳地接住了。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那种感觉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