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淋雨
晚自习下课两人开始一起走已经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九点，顾念从一班出来，沈屿从三班出来，两个人在楼梯口碰头，然后一起走那段回家的路。
那条路不长，但她们能走很久。
有时候是顾念话多。她会跟沈屿说今天物理老师又拖堂了，说食堂的红烧肉越来越难吃了，说林小禾上课偷吃零食被老师抓到了。沈屿不怎么接话，但会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她在听。
有时候是两个人都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走着，听着彼此的脚步声，听着夜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那种安静不尴尬，反而很舒服，像是两个人之间有一种默契——不用说话也可以。
她们聊考试，聊老师，聊班上发生的那些有的没的的小事。顾念发现沈屿虽然话不多，但她说的事情沈屿都记得。上周她说喜欢喝芋泥奶茶，今天沈屿就递给她一杯。前天王小明的外号她随口提了一嘴，沈屿今天就问了一句“王小明的外号是怎么来的”。
这些细节很小，但顾念都记得。
那天，顾念值日。
晚自习结束后，教室里一片狼藉。黑板上有密密麻麻的粉笔字，地上有同学们留下的纸团和空水瓶，桌椅歪歪扭扭的，像是刚经历过一场小型地震。
顾念撸起袖子开始干活。她先用湿抹布擦了黑板，又把地上的垃圾扫干净，最后把桌椅一排一排地对齐。等她忙完这一切，已经快九点二十了。
她背上书包，匆匆走出教室。
她以为沈屿已经走了。今天她晚了二十分钟，沈屿肯定以为她先走了，自己一个人回去了吧。
顾念这么想着，脚步还是往楼梯口的方向去了。
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习惯，也许是想碰碰运气，也许是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万一呢？
她走到楼梯口。
沈屿倚在墙边，正在低头看手机。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表情淡淡的，像是等一个人等二十分钟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还没走？”顾念愣住了。
“等你。”沈屿把手机揣进口袋，站直了身体。
“我值日，忘了跟你说了。”顾念说，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有点愧疚，让沈屿等了这么久。又有点高兴，沈屿愿意等她。
“没事。”沈屿说，“走吧。”
两个人一起下楼。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们发现了一件不太妙的事情。
下雨了。
不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毛毛雨，是正儿八经的雨，哗哗地往下落，在门廊前面汇成了一片亮晶晶的水帘。雨水打在台阶上，溅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
顾念和沈屿站在门廊下面，对视了一眼。
“你带伞了吗？”顾念问。
沈屿摇了摇头。
“我也没带。”顾念说。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天气还好好的，太阳大得晃眼，她根本没想过要带伞。沈屿大概也是。
两个人站在门廊下面等了十分钟。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了。
又等了五分钟。
还是没停。
顾念看了看手机，已经快九点四十了。再等下去，回家就更晚了。她爸虽然不会说什么，但她不想让他担心。
“要不……”顾念看了看外面的雨，又看了看沈屿，“冲？”
沈屿看了看雨，又看了看顾念，点了点头。
顾念把校服外套脱下来，举过头顶。沈屿愣了一下，然后也脱下了自己的校服外套。
“一件不够，两件叠在一起。”顾念说，把两件校服叠在一起，举在两个人头顶，勉强搭出了一个临时的雨棚。
“准备好了吗？”顾念问。
沈屿点了点头。
“三、二、一——跑！”
两个人冲进了雨里。
雨比她们想象的还要大。校服根本挡不住什么，雨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打在脸上、身上、头发上，凉飕飕的。顾念的刘海很快就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一只手举着校服，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住了沈屿的手。
“快跑！”她喊了一声，拉着沈屿往前冲。
沈屿被她拽着跑了几步，然后也开始跑了起来。
两个人在雨里跑着，鞋子踩进水坑里，溅起一片一片的水花。顾念的帆布鞋湿透了，走起路来咕叽咕叽的，沈屿的运动鞋也好不到哪里去。
跑到半路的时候，顾念忽然笑了起来。
她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笑。也许是淋雨的感觉太荒唐了，也许是今天等来等去最后被淋成落汤鸡这件事太好笑了，也许是因为沈屿被她拽着跑的时候脸上那种又无奈又想笑的表情。
总之，她笑了。
笑得很大声，在雨声里显得格外突兀。
沈屿看了她一眼，嘴角也动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不是那种含蓄的、嘴角微微弯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了，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白牙，眼睛弯成了月牙形。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侧，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平时的沈屿冷冷的、淡淡的，像一块捂不热的玉。
现在，顾念看着她的笑脸，心跳漏了一拍。
她第一次觉得，沈屿笑起来真好看。
她们终于跑到了沈屿住的那栋居民楼下。门廊不大，但足够遮雨。两个人站在门廊下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校服外套湿透了，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顾念的头发在滴水，沈屿的头发也在滴水。
顾念看着沈屿狼狈的样子，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好像一只落汤鸡。”顾念说。
“你也是。”沈屿说。
这是沈屿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顾念说话，是那种朋友之间才会有的、带着一点点调侃的语气。
沈屿和顾念拧着衣服的水，天色更暗了。
“好了，我该走了。”她说，“你上去吧，赶紧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你呢？”沈屿问，“你怎么回去？”
“跑回去呗，反正已经湿透了。”顾念说，语气很随意，好像淋雨跑四十分钟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沈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顾念走进了雨里。
“沈屿！”她回过头喊了一声。
沈屿站在门廊下面看着她。
“明天见！”
“明天见。”
顾念跑着，听着周围噼里啪啦的落雨声。
她想，沈屿这个人真的很好，愿意陪她干这种傻事。
顾念不知道的是，沈屿站在门廊下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很久没有动。
雨滴从门廊的檐上落下来，在她面前织成了一道水帘。她透过那道水帘，看着顾念撑着伞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她转身，上了楼。
那天晚上，顾念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播放着今晚的画面——沈屿倚在墙边等她，沈屿在雨里笑的样子，沈屿跟她说的明天见。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得有点快。她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贴在脸上很舒服。
她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她又在雨里跑。沈屿在她旁边，两个人牵着手，笑着，闹着，发丝之间有一种很好闻的味道——是洗发水的味道，还是沈屿身上的味道，她分不清。
她只知道，那是属于这个初夏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