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村民的流言蜚语
云溪村的早晨，是从村口小卖部那台老旧收音机里的评书声开始的。
对于这里的村民来说，小卖部不仅仅是买卖东西的地方，更是全村的“情报交换中心”。几包旱烟，几瓶啤酒，就能拼凑出整个村子的八卦图谱。
羊青睐提着一袋子刚买的日用品跨进小卖部门槛时，陡然感觉到空气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凝固了一秒。
原本喧闹的闲聊声戛然而止。几个蹲在门口石墩上抽烟的老汉，还有几个正在挑选调料的大婶，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早啊，王大爷，李婶。”羊青睐推了推眼镜，试图用微笑打破尴尬。
“哎……早，早。”王大爷含糊地应了一声，忙不迭地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重重磕了磕，眼神躲躲闪闪地飘向了别处。
李婶则是一把拉过身边的张大妈，低声耳语起来，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店里却格外清晰。
“就是他家……” “看着文文弱弱的，没想到……” “嘘，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羊青睐眉头微皱。作为前大厂的架构师，他对这种非理性的群体排斥行为并不陌生。在代码里，这叫“异常节点”；在人类社会里，这叫“流言蜚语”。
他匆匆付了钱，没再多看一眼，转身快步走出了店门。他没有立刻往家走，反倒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岔路，佯装着要去买菜，脚步却故意慢了下来。
身后的议论声果然又响了起来。
“听说了吗？老羊家那个孙子，昨晚又在院子里鬼哭狼嚎的。”说话的是村里的闲汉刘二，平时最爱搬弄是非。
“啥？鬼哭狼嚎？”有人问。
“可不是嘛！我起夜的时候听见的。又是女人的笑声，又是狗的惨叫声，还有……还有那种‘滋滋’的声音，跟电焊似的！”刘二绘声绘色地比画着，“而且，你们没发现吗？他家那只金狗，最近眼神不对劲。昨天我看它一眼，它居然冲我翻白眼！那眼神，阴森森的，不像狗，像人！”
“哎哟，我的妈呀。”李婶拍着大腿，“我就说嘛，羊家那小子在大城市混不下去才回来的，指不定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听说大城市乱得很，什么邪教啊，养小鬼啊……”
“可不是嘛！而且你们看，他天天不出门，就在家捣鼓那个发光的盒子（电脑），还跟狗说话。那不是中邪了是什么？”
羊青睐躲在墙角，听得嘴角一阵抽搐。
“女人的笑声”——那是啸月看搞笑综艺时发出的声音。 “狗的惨叫声”——那是大黄被雷吓到或者抢不到零食时的哀号。 “电焊声”——那是他在用3D打印机做模型。 “翻白眼”——那是大黄在鄙视刘二的智商。
“这就是‘信息熵增’导致的谣言扩散。”羊青睐在心里冷冷地分析，“初始信息经过多次非理性传递，已经面目全非了。”
他本想置之不理。毕竟，在这个封闭的村子里，解释往往被视为掩饰。
但他低估了谣言的杀伤力。
当他提着菜走到村口的石桥时，几个正在洗衣服的妇女迅速抱起孩子，像躲避瘟神一样绕道而行。原本在路边玩耍的小孩，也被家长厉声呵斥回家，临走前还投来惊恐的一瞥。
“怪物来了……”一个小孩小声嘟囔。
羊青睐的手指猛地收紧，塑料袋的边缘深深勒进指腹的肉里，传来一阵钝痛。
他不怕被人误解，但他受不了这种被孤立的窒息感。就像一段代码被整个系统隔离，无法与外界交互。
回到家，推开门，大黄正趴在门口晒太阳。看到羊青睐回来，它立刻兴奋地扑上来，尾巴摇得快要飞起来，活像个高速转动的螺旋桨，嘴里还叼着一个快递盒子——那是羊青睐昨晚下单的“JK制服”。
“汪！”（翻译：新衣服到了！）
大黄把盒子放下，用爪子扒拉着，一脸期待。
羊青睐看着这只“罪魁祸首”，心情复杂。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现在成了村里的‘黑巫师’？”他蹲下身，戳了戳大黄的脑门。
大黄歪着头，显然没听懂，只是以为主人在跟它玩，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就在这里！我听见动静了！”是刘二的声音。
羊青睐猛地站起身，轻手轻脚地凑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窥望。
只见刘二带着几个村里的壮汉，手里拿着锄头、扁担，气势汹汹地堵在门口。后面还跟着几个胆大的村民，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羊青睐！你给我出来！”刘二拍着门板大喊，“我们知道你在里面搞鬼！赶紧把你养的那个妖孽交出来！不然我们就报警了！”
“妖孽？”羊青睐冷笑一声。
他打开门，平静地走了出去。
“刘二，你想干什么？”
看到羊青睐出来，刘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看到身后有这么多乡亲撑腰，又壮了壮胆子。
“干什么？我们在为民除害！”刘二指着羊青睐的鼻子，“大家都看见了，你家昨晚妖气冲天！还有人说，看见你家那只狗变成了红衣女鬼！你是不是被妖精迷了心窍了？”
“红衣女鬼？”羊青睐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人群。
人群里，几个妇女挤在一起，捂着嘴窃窃私语，目光一碰到羊青睐就慌忙躲闪。
“那是我的狗。”羊青睐淡淡地说，“至于女鬼……那是你们想象力太丰富。”
“少装蒜！”刘二挥舞着锄头，“今天不让我们进去看看，我们就不走了！万一你被妖精控制了，危害全村怎么办？”
“对！进去看看！”人群附和道。
羊睐望着这群被恐惧和无知裹挟的村民，只觉一股无力感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堵得胸口发闷。
解释是没有用的。在迷信的土壤里，真相是长不出来的。
“想进？”羊青睐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行啊。不过，我家狗脾气不好，吓到了你们，我可不负责。”
说完，他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刘二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就答应了。但他转念一想，自己这边十几号人，还怕一只狗？
“怕什么！进！”
一群人咋咋呼呼、浩浩荡荡地冲进院子。
然而，当他们进入院子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院子里干干净净，暖融融的阳光铺了一地。
那只传说中的“妖孽”大黄，正趴在葡萄架下，穿着一件……粉红色的JK制服格子裙。
是的，羊青睐刚才拆开快递，顺手给它穿上了。
此刻的大黄，穿着不合身的裙子，显得滑稽又可爱。它正歪着头，一脸无辜地看着这群闯入者，嘴里还叼着一根骨头。
“汪？”（翻译：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打扰本宫晒太阳？）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刘二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这就是那个……女鬼？”有人结结巴巴地问。
穿着JK制服的大黄，优雅地站起身，抖了抖裙子上的灰尘，然后迈着猫步走到刘二面前。
它抬起头，用那双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刘二。
然后，它慢悠悠地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动作。
它抬起后腿，在刘二崭新的运动鞋上，尿了一泡。
“滋——”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刘二的裤脚蜿蜒而下，瞬间浸湿了他的布鞋。
“啊！”刘二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跳着脚往后退，“妖……妖怪尿我了！妖怪尿我了！”
人群瞬间炸了锅。
“快跑啊！这狗真的会妖法！” “太恶心了！快回家洗洗！” “我就说这狗眼神不对，果然克我！”
一群人哭爹喊娘地连滚带爬冲出院子，脚步踉踉跄跄，比来的时候快了不止一倍。
羊青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地鸡毛，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转过头，看向大黄。
大黄正得意洋洋地摇着尾巴，仿佛在说：“怎么样？本宫的‘驱魔仪式’还满意吗？”
“你……”羊青睐指着它身上的JK制服，“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个样子，更像妖怪了？”
大黄不屑地哼了一声，转身回屋去了。
羊青睐看着它的背影，突然觉得，或许这样也不错。
既然无法融入他们的逻辑，那就做一个无法被理解的“异常”。
在这个充满流言蜚语的村子里，有一只穿着JK制服的千年妖陪着他，似乎也没那么孤单了。
他关上门，把喧嚣关在门外。
院子里，暖融融的阳光依旧漫洒着，将刚才的喧嚣痕迹轻轻抚平。
而关于“羊家那个怪人养了一只穿裙子的妖怪狗”的传说，开始在云溪村以一种更加离谱的方式流传开来。
但这，正是羊青睐想要的结果。
毕竟，一个被误解的怪人，总比一个被孤立的可怜虫要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