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清汤遇故人
天刚蒙蒙亮，温禾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小食铺的灶台前。重开铺的这几天，她摸出了老街的作息规律，清晨六点到八点是早餐的高峰期，都是晨练的老人、送孩子的家长，九点过后人会少些，午后又会有附近的街坊来吃碗馄饨、歇个脚。
她手脚麻利地揉着肉馅，虾仁是凌晨去菜市场挑的活虾现剥的，五花肉选的是肥瘦相间的前腿肉，按母亲菜谱里七比三的比例剁匀，葱姜水分三次加进去，筷子始终朝一个方向搅打，直到肉馅变得粘稠上劲，捏在手里能成团不散。灶台的火温着，锅里的清水微微冒起细泡，就等客人来，随时下馄饨。
六点刚过，李爷爷就准时推门进来，竹制的拐杖敲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禾丫头，早啊。”他笑着落座，照旧是老位置——靠窗的那张木桌，能看见老街来往的行人。
“李爷爷，早，还是清汤少葱？”温禾抬头应着，手里的勺子已经舀起肉馅，往馄饨皮上放，指尖一折一捏，一个小巧的馄饨就落在竹匾里，动作比前几天又熟练了几分。
“哎，对。”李爷爷靠在椅背上，看着温禾忙碌的身影，眼里满是欣慰，“你妈那时候，也是这样，天不亮就起来备料，一点都不糊弄。”
温禾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记着母亲的话：做吃食，糊弄食材，就是糊弄客人，更是糊弄自己。她把包好的馄饨下进锅里，沸水翻涌，馄饨浮起来后，又煮了一分钟，捞进盛着紫菜、虾皮的碗里，浇上滚烫的清汤，滴两滴香油，撒一点点葱花，端到李爷爷面前。
热气袅袅地往上飘，裹着鲜美的味道，李爷爷拿起勺子，吹了吹，吃了一口，眉眼都舒展开来。
小食铺里的客人渐渐多了，张婶送完孙子上学，也过来搭把手，帮着收碗擦桌子，偶尔还帮温禾包几个馄饨，两人配合着，倒也不忙乱。就在温禾刚把一碗加荷包蛋的馄饨端给一位大妈时，店门被轻轻推开，进来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袖口挽着，露出手腕上一块简单的机械表，身形挺拔，眉眼沉稳，只是脸色带着几分倦意，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没休息好。他走进来，目光扫了扫铺子里的桌椅，最后落在靠门的空桌上，走过去坐下，声音有些沙哑，却很温和：“一碗清汤馄饨，谢谢。”
温禾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转身去包馄饨。这人看着面生，应该不是老街的人，或许是路过的，又或是在附近工作的。她包馄饨的速度很快，没一会儿就包好了一碗，下进锅里，煮好后端到他面前。
男人道了声谢，拿起勺子，慢慢吃着。他吃得很慢，不像其他人那样急匆匆的，一口一个馄饨，喝一口汤，眉眼间的倦意似乎散了些许。温禾忙着招呼其他客人，偶尔余光扫到他，见他把一碗馄饨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放下勺子后，又坐了一会儿，像是在歇脚。
等铺子里的客人少了些，男人才起身，走到柜台前，问温禾：“老板娘，多少钱？”
“六块。”温禾抬头答道。
男人拿出手机扫码付款，付完款，又看了看铺子里的摆设，目光落在灶台边那本泛黄的菜谱上，顿了顿，才开口：“馄饨味道很好，很地道。”
温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谢谢，您要是喜欢，以后可以常来。”
“会的。”男人点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他的脚步不快，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前走，背影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清瘦。
温禾没太在意，转身收拾他用过的碗，碗底干干净净，一点汤水都没剩，她想起母亲说的，客人把碗吃干净，就是对厨师最好的肯定。
接下来的几天，这个男人每天都会来，都是清晨七点多，踩着客人不多的点，进来就坐靠门的那张桌子，点一碗清汤馄饨，吃完坐一会儿就走，话不多，每次只说“一碗清汤馄饨”和“谢谢”，偶尔会夸一句馄饨味道好。
温禾渐渐记住了他，知道他爱吃清汤馄饨，不放葱花，每次给他端馄饨时，都会特意把葱花挑掉。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了，每次接过馄饨，都会多看温禾一眼，眼里带着一丝谢意。
这天，男人吃完馄饨，付了钱，却没有立刻走，而是走到灶台边，看着温禾包馄饨，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老板娘，你这里的馄饨，是不是一直都是这个味道？我小时候，在老街住过几年，记得有一家温家小食铺，馄饨就是这个味道。”
温禾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他，眼里带着些许惊讶：“这就是温家小食铺，我妈是以前的店主，我刚接手没多久。”
男人眼里闪过一丝恍然，随即笑了，这是温禾第一次见他笑，眉眼舒展开来，冲淡了原本的倦意，显得温和了许多：“难怪，我说味道这么熟悉。我叫陆琛，在附近的社区医院上班，值夜班多，早上总爱找家店吃碗热乎的，没想到能吃到小时候的味道。”
“我叫温禾。”温禾也笑了，“原来是陆医生，那以后您值完夜班，随时来，我都在。”
“好。”陆琛点点头，又看了看灶台边的菜谱，“那本是阿姨的菜谱吧？看着有些年头了。”
“嗯，是我妈写的，里面记着所有小吃的做法。”温禾说着，轻轻摸了摸菜谱的封面，眼里带着怀念。
陆琛没再多问，怕勾起她的心事，只是道：“阿姨的手艺很好，你传承得也很好。我先去上班了，明天再来。”
“好，慢走。”温禾应着。
陆琛推开门走了出去，晨雾已经散了，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淡淡的光。温禾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觉得暖暖的，原来这间小食铺的味道，不仅藏着老街人的回忆，还藏着陌生人的童年味道。
她低头，继续包着馄饨，指尖的动作依旧熟练，竹匾里的馄饨一个个整整齐齐，像小小的元宝。灶台的火还烧着，锅里的清水冒着热气，小食铺里飘着馄饨的鲜香，混着老街的烟火气，格外温暖。
温禾知道，往后的日子里，这间小食铺会迎来更多的人，有熟悉的老街邻，有陌生的过路人，或许每个人的故事都不同，但一碗热乎的馄饨，总能抚平心底的疲惫，带来片刻的温暖。而陆琛的出现，就像清晨的一缕阳光，轻轻落在这烟火气里，平淡，却又带着一丝不一样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