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数据共情的代价
天色大亮的时候，林深还坐在窗边。
他没有睡，也没有离开那把椅子。左手一直攥着那枚U盘，指节泛白，像是怕它凭空消失。右手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镜发来的那条消息——“你没有死。你读到了什么？”——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二分。现在已经七点零三分了，他一个字都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复，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在我大脑里植入了代码，谢谢你。”还是“你的研究成果让我变成了一个怪物。”哪一句都不对。哪一句都说不出口。
窗外传来早餐铺卷帘门被拉开的声响，铁片摩擦铁片的刺耳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有人在楼下喊了一声“老板来碗馄饨”，热腾腾的白气从铺子里涌出来，模糊了行人的身影。这座城市苏醒了，像每一个普通的周三一样苏醒。没有人知道凌晨两点的时候，有一个人在代码构成的幽灵公交上见了七个死人。没有人知道凌晨四点的时候，有一个人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天赋只不过是一场未经同意的脑内手术。
林深把U盘装进了背包内层的拉链袋里，拉好拉链，又把背包带子绕了两圈缠在椅子扶手上。他知道这很可笑——如果“那个人”真的想拿走U盘，一根尼龙绳和一把破椅子根本拦不住。但他需要做点什么来让自己的手不再发抖。
他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脸上。镜子里的自己像一具刚从水里打捞上来的浮尸——脸色灰白，嘴唇干裂，眼袋像两个淤青的馒头。他用手指把鼻孔里干涸的血痂抠干净，疼得眼角抽了一下。
洗脸的时候，他的指尖触碰到了自己的太阳穴。
一阵微弱的电流感从皮肤下传来，不是外部刺激，而是从里向外的、像肌肉不自主抽搐一样的跳动。他猛地缩回手，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五秒钟。太阳穴处的皮肤没有任何异常，没有红肿，没有伤口，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变化。
但那个感觉是真实的。那不是肌肉抽搐，那是某种东西在他的大脑皮层表面蠕动了一下。
十四年前植入的代码还在运作。
林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受过自己的身体。以前他觉得自己是一台精密的机器，大脑是CPU，神经是电路，所有运转都在可预测的范围内。但现在他知道了——他的大脑里多了一行不属于自己的代码，而那行代码在过去的十四年里，不断地在执行着某个他看不见的指令。
他开始整理思路。
第一，沈维远说的是真话吗？林深在意识空间中读取的数据流是完整的、连贯的、无明显篡改痕迹的。但“无明显篡改痕迹”不等于“没有被篡改”。如果“那个人”能够设计“深渊代码”这样的系统，那么篡改一段U盘里的数据流简直是举手之劳。沈维远可能说了真话，也可能说了别人安排他说的假话。
第二，如果沈维远说的是真话，那么“数据共情”确实是人造的。但这是否意味着林深的所有“共情”体验都是假的？作为一个程序员，他从直觉上认为答案是否定的。代码只是一个工具，就像一把刀，它可以切菜，也可以杀人，但菜的味道和杀人的后果都不是刀决定的。“数据共情”只是打开了一扇门，门那边的东西是真实的。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那个人”是谁？沈维远说设计“深渊代码”的人住在“都市之心”最深处，紫色节点的更下方，连他都不知道对方是谁。但一个能够调动政府安全部门、能够征用超级数据中心核心资源、能够用活人做记忆移植实验的人，不可能是一个隐形的幽灵。他有身份，有组织，有目的。林深需要找到那个身份。
手机又亮了。这一次不是镜的消息，而是“深渊代码”。
黑色界面再次覆盖了整个屏幕，白色的字像手术刀一样锋利：“新副本将在48小时后激活。倒计时：47:58:33。”
林深盯着那行倒计时，心跳从七十二加速到了九十。48小时，两天后。这意味着他没有时间犹豫了。要么在这两天里找到足够多的信息，为下一个副本做好准备；要么再次被动地进入暗影世界，像上一轮一样，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被扔进一个致命的谜题里。
他选择了前者。
林深在手机上打出了给镜的第一条回复：“我需要和你见面。”
三秒钟后，回复来了：“城北，老工业区，第七号废弃仓库。今天下午三点。不要带任何电子设备，包括手机。”
“没有手机我怎么联系你？”
“我不需要你联系我。我知道你在哪。”
林深看着最后六个字，后背升起一阵凉意。他知道镜说的不是威胁，而是陈述事实——如果她能在三层代理后面追踪到他的手机信号，那么在她面前，他确实没有任何隐私可言。她是敌是友？他还不能确定。但她至少是目前唯一一个愿意和他对话的“知情者”。
下午三点之前，他还有将近八个小时。
林深从洗手间出来，从冰箱里翻出一盒过期的牛奶，闻了闻，没喝，扔进了垃圾桶。他又翻出了一包压缩饼干，生产日期是去年，但压缩饼干这种东西大概过期三年也不会死。他咬了两口，干涩的面粉味在嘴里散开，难以下咽，但他强迫自己咽了下去。胃里有了东西之后，头晕的症状减轻了一些。
他坐在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这一次没有联网，用的是本地虚拟机），开始整理所有信息。
他建立了一个文档，标题是“深渊代码——已知信息汇总”。
分栏如下：
一、关于“深渊代码”
一个能够将人拉入“暗影世界”的系统
暗影世界由数据流构成，是有形的、可交互的虚拟空间
每次激活一个“副本”，副本内容为现实中未破的悬案
通关条件：查明悬案的“真相”（不止于字面答案）
通关奖励：评级（S为目前最高）；解锁更多信息
失败惩罚：现实存在被彻底抹除
二、关于“都市之心”
城市超级数据中心
“深渊代码”的物理载体之一
最底层存储着被永久删除的数据
有一个紫色节点（高于所有安全等级）
紫色节点下方有“更深处”，住着“深渊代码”的设计者
三、关于沈维远
林深的导师，“情感映射”项目首席科学家
2014年在林深大脑中植入“数据共情”代码
2019年9月19日“死于”数据泄露事故（疑似被清理）
实际意识已上传至“都市之心”，成为“深渊代码”的管理员
留下了U盘，内含“都市之心”网络拓扑图和录音
四、关于“镜”
另一个被选中者
通关评级未知
能追踪林深的手机信号，能查看所有被选中者的数据
知道林深的名字、地址、通关详情
自称没有打开收到的“东西”
五、关于林深的“数据共情”
2014年被植入
能够通过物理接触读取数据中的情感残留和影像片段
在暗影世界中被强化，可以主动使用
副作用：流鼻血、头痛、心率异常（？）
六、待解决问题
“那个人”是谁？
“9·19事件”中被删除的“那件事”到底是什么？
幽灵公交上七名乘客与“那件事”的关系是什么？
“深渊代码”筛选被选中者的标准是什么？
成为“管理员”意味着什么？
镜的真实身份和动机是什么？
林深盯着最后一条看了很久。“镜的真实身份”。
她说过自己是第七个通关的，而林深也是第七个。两个“第七”不可能不冲突，除非这个编号系统不是按通关顺序排列的。也许“第七”是一个类别，而不是一个序号。也许“镜”根本不是“被选中者”，而是这个系统中的另一种存在——比如，“深渊代码”的前任管理员，或者“都市之心”的某个工作人员，甚至——
一个AI。
林深想起了“猎人”。那个在数据世界追踪他的AI执法程序，奉命清除所有试图窥探“深渊代码”真相的“异常数据”。镜能够查看所有被选中者的数据，能够追踪手机信号，能够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在网络中自由移动——这些能力和一个AI高度吻合。
但如果“镜”是一个AI，她为什么要帮助林深？AI的底层指令应该是维护系统稳定，而不是帮助一个“异常数据”去探索系统的真相。
除非她的底层指令被修改了。
或者——她不是“深渊代码”的AI，而是“都市之心”的AI。两个系统共用同一个数据中心，但目的完全不同，甚至可能是对立的。
林深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那个方向本身是模糊的、不可见的。他需要更多的数据，更多的接触点，更多的——
他的手机又震动了。
不是“深渊代码”的黑色界面，也不是镜的消息。是一条短信，发送者号码是未知的，归属地显示为“未知”。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你查的方向是对的。但你还不够快。”
林深盯着这行字，心跳加速。对方知道他在查什么，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甚至可能知道他整理的文档内容。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房间的角落——有没有摄像头？有没有麦克风？
他检查了每一个插座、每一个灯具、每一个可能隐藏针孔摄像头的角落，什么都没有发现。但他知道，在“都市之心”的时代，监视一个人不一定需要物理设备。数据本身就是最好的眼睛。
手机的信号栏在一瞬间消失了，然后重新出现。整个过程不到零点五秒，但林深捕捉到了。
有人在远程操作他的手机。
不，不是“有人”——是“有程序”。
林深打开了手机的系统日志（需要输入一串代码才能调出的隐藏界面），在密密麻麻的记录中，他找到了一个异常条目：在短信到达的前一秒，有一个未知进程访问了手机的位置服务、麦克风和前置摄像头。
这个未知进程的ID是一串十六进制字符。林深把那个ID复制下来，在电脑上搜索了一下——没有匹配结果。他又用十六进制转ASCII转换了一下，得到了一行新的字符：
“watch your back”
林深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大脑皮层下，那行十四年前被写入的代码，正在无声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