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妈妈的共情教学
傍晚的夕阳把小区染得暖烘烘的,放学路上,王沅抱着一包刚买的小面包,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一路都在跟我絮叨晚上家里会做什么好吃的。
“我妈今晚炖了排骨,香死了,我能吃三碗饭!”小胖子一脸幸福。
我平静点头:“蛋白质充足,有利于身体发育,合理。”
王沅:“……你能不能说一次‘想吃’‘好香’这种话啊?”
我认真想了想:“感官刺激短暂,不具备长期留存价值,没必要过度表达。”
王沅彻底放弃,只得出结论:“谢辞安,你以后绝对不会被美食绑架。”
我觉得他说得很对。
费林背着书包,安安静静跟在我们旁边,不怎么说话,但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自从开学自我介绍那天被人嘲笑,他就总下意识地往我和王沅这边靠。
大概是觉得,我们这边最不吵,也最不会欺负人。
我对这种行为的判定是:趋利避害,符合生物本能,合理。
把他俩送到小区岔路口,我独自往家走。
我家住在环境很好的小高层,房子大、装修干净,什么都不缺。
用王沅的话说:“一看就是不用为生活发愁的家庭。”
确实不用愁。
我爸常年在外忙工作,很少在家,但他从不亏待家里,卡、零花钱、各种生活用品,永远都是备得足足的。
他的逻辑简单直接:没时间陪伴,就用物质补齐。
我非常理解——无法提供情绪价值,就提供实际价值,公平,不双标。
推开家门,一股饭菜香飘过来。
我妈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一看见我,眼睛立刻亮了,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
“安安回来啦?快洗手,马上开饭。”
“嗯。”
我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动作一如既往地简洁,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多余的寒暄。
这是我十几年如一日的回家流程。
饭桌上,四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全是营养均衡、适合高中生的搭配。
我妈坐在我对面,一边给我夹菜,一边偷偷观察我的表情,像在观察一只随时会缩回壳里的小刺猬。
“安安,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同学还好相处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都挺好。”
“有没有……跟同学多说几句话?”
“必要的话,说了。”
我妈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裹着担忧、无奈,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情绪。
从小到大,她这声叹气,我听过无数次。
至今没理解——有叹气的时间,不如去解决实际问题。
吃完饭,我把碗筷送到厨房,刚想回房间看书,就被我妈叫住了。
“安安,过来陪妈妈看会儿电视。”
我脚步一顿。
看电视,属于娱乐活动,不产生学习价值,也不补充身体能量,按照我的日常优先级,本来应该拒绝。
但我看得出来,我妈现在的情绪指数不高,拒绝,可能会引发她新一轮叹气。
为了避免后续更复杂的情绪沟通,我选择妥协。
“好。”
我坐在沙发最侧边,保持端正的姿势,目光平视电视屏幕。
我妈往我这边挪了挪,肩膀几乎要碰到我,刻意营造出一种“母慈子孝”的温馨氛围。
电视里正在放一部家庭情感剧。
剧情大概是:主角和家人闹矛盾,受了委屈,趴在沙发上哭得撕心裂肺,背景音乐煽情得要命。
我妈看得眼眶发红,鼻尖酸酸的,时不时抽一下鼻子,伸手偷偷抹眼泪。
她看了一会儿,突然转过头,满怀期待地看着我:
“安安,你看……女主角好可怜啊,被误会成那样,你不心疼吗?”
我目光平静地落在屏幕上,视线扫过演员的表情、眼泪、台词,冷静分析:
“眼泪痕迹不连贯,情绪转折生硬,演技一般,不够真实。”
我妈:“……”
她脸上的伤感瞬间僵住,愣了好几秒,才急急忙忙跟我解释:
“不是让你评价演技啊!是让你感受感情!感情!”
她指着屏幕,“你看她那么难过,你心里就没有一点触动吗?”
我沉默两秒,诚实地回答:
“没有。”
“……”
我妈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被我噎住。
她看着我那张从头到尾冷漠如初、连一丝起伏都没有的脸,眼圈又红了。
这一次,不是被电视剧感动的,是被我气的。
“谢辞安,你到底有没有心啊……”她声音都带着一点委屈,“别的小孩看到这一幕,多多少少都会有点情绪,你怎么就跟个石头一样?”
我认真解释:
“情绪是主观波动,无法量化,无法衡量,也无法直接解决问题。与其投入无用的情绪,不如保持清醒,分析问题本身。”
“我不是让你分析问题!”我妈快崩溃了,“我是让你共情!共情懂吗?!”
“不懂。”
我回答得干脆利落,“无法理解,也没有必要。”
我妈捂着胸口,一脸“我要被儿子气出病来”的表情,靠在沙发上叹气,一声接着一声,频率高得让我有点烦躁。
就在这时,门锁响了。
我爸回来了。
他一身西装,风尘仆仆,脸上带着工作后的疲惫,但一进门,目光先落在我妈身上,一眼就看出来她情绪不对。
“怎么了?”我爸声音低沉,一边脱外套一边问。
我妈委屈地指了指我:“还不是你儿子……我让他感受一下电视剧里的情绪,学学共情,他倒好,跟我讲演技、讲逻辑、讲没必要,我真是……我生了个什么啊。”
我爸看向我,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早已习惯的淡定。
他太了解我了。
从很小的时候,他就接受了自己儿子是个情绪极简主义者这件事。
我爸走过来,没批评我,也没跟着劝我,只是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递到我妈手里,语气沉稳又靠谱:
“别愁了,也别气了。明天带安安去商场,他爱吃什么、用什么,随便买。”
我妈一愣:“你这是干什么?”
我爸淡淡道:“他对别的冷漠,对吃的、用的,至少不冷漠。”
我在旁边默默点头,给出认可:
“父亲说得对。食物可以维持生命,物品可以提高生活效率,这些都具备实际价值。”
我妈:“……”
她看着手里的卡,又看了看一脸理直气壮的我,突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她原本精心准备了一晚上的「共情教学」,被我一句话戳破,又被我爸一张卡彻底带偏。
温馨的情感培养现场,硬生生变成了——
物资补给会议。
我妈叹了口气,把卡收起来,无奈地看着我:
“你啊你……真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她顿了顿,又不死心,“安安,妈妈再问你一次,你真的一点都不觉得,电视剧里的人很可怜吗?”
我迎着她期待的目光,一字一句,认真回答:
“她是演员,这是她的工作。工作结束,她领片酬,生活不受影响。
我是观众,看完就忘,情绪不产生收益。
所以,不可怜,也没必要心疼。”
我妈彻底闭上了嘴。
她终于意识到,跟我讲感情,就像跟鱼讲天上的云——不是一个世界的语言。
我爸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安慰:
“别逼他了。他只是不擅长表达情绪,不是坏。逻辑清晰,三观端正,不惹事,不被骗,比什么都强。”
我非常赞同我爸的观点。
很多人情绪丰富,结果冲动、易怒、被骗、做出后悔的决定。
我冷漠,我清醒,我稳定。
明明是优点,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是缺点?
我无法理解。
“时间不早了,我回房学习。”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这个充满过度情绪的客厅。
我妈看着我笔直冷漠的背影,又轻轻叹了口气,小声嘀咕:
“这孩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懂一点感情啊……”
我脚步没停,径直走进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门外的叹气声、说话声、电视里的煽情音乐,瞬间被隔绝在外。
世界终于安静了。
我坐在书桌前,翻开课本,内心一片平静。
房间里灯光柔和,桌椅整齐,没有多余的声音,没有多余的情绪,一切都干净、合理、有序。
这才是最适合我的环境。
我是一个冷漠的人。
不懂心疼,不懂感动,不懂煽情,不懂电视剧里哭天抢地的意义。
我妈希望我学会共情,希望我拥有丰富的感情,希望我像别的高中生一样,会哭会笑会闹。
可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
不需要被复杂的情绪绑架,不需要为无关的人和事浪费精力,不需要勉强自己去理解那些逻辑不通的情感。
饿了就吃,困了就睡,该学习就学习,该遵守规则就遵守规则。
简单,直接,高效。
至于我妈担心的那些——
感情、共情、心疼、感动……
这些东西,没有,也不影响我正常生活。
窗外夜色渐深,月光安静地洒在书桌上。
我翻开习题册,笔尖落在纸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
客厅里,我妈还在跟我爸小声念叨。
我爸一如既往地沉稳安抚,偶尔夹杂着一句“他长大了就懂了”。
我并不想懂。
懂了,反而麻烦。
就这样,安安静静、冷冷淡淡、逻辑清晰地过完这一生。
在我这里,才是最完美的人生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