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归来
皇后回宫的那天,天还没亮沈云昕就醒了。
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也不是做了噩梦,就是自己醒的,像是身体里有一个闹钟,到了这个点就自动响了。她睁着眼躺在黑暗中,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心里出奇地平静,像是一面结了冰的湖,风在上面吹过,但湖水本身一动不动。
她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等到天边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才慢慢坐起来。
“翠儿。”她朝外喊了一声。
翠儿应声推门进来,头发还没梳整齐,大概也是刚醒。她揉了揉眼睛,看见沈云昕已经坐起来了,愣了一下:“小姐,您今天怎么起这么早?皇后娘娘的车驾要午时才到呢。”
“睡不着。”沈云昕掀开被子下床,“早点起来也好,收拾收拾,别等姨母回来了什么都乱糟糟的。”
翠儿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去打水拧帕子。
洗漱完毕,沈云昕换了一身新衣裳——一件淡粉色的褙子,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纱衫,腰间系着一条浅碧色的绦带,坠了一块成色不错的青玉佩,不是赵元珩送的那块,是沈云瑾之前给她的一块,她一直没怎么戴过。头发梳了个堕马髻,插了一支白玉兰簪,耳朵上坠了两颗小米粒大小的珍珠。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挑不出毛病。
“小姐今天真好看。”翠儿站在她身后,一边给她理衣领一边说。
“我哪天不好看?”沈云昕随口回了一句,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没什么问题,站起来走出偏殿。
永宁宫的宫女太监们已经在忙碌了。扫地的扫地,擦桌子的擦桌子,浇花的浇花,每个人的动作都比平时快了几分,脸上的表情也比平时多了几分期待。皇后不在的这些天,永宁宫像是少了主心骨,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来。现在主人要回来了,整座宫殿像是被注入了新的活力,连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
沈云昕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一个人守着这座宫殿,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至少她知道,姨母回来的时候,永宁宫还是永宁宫,没有因为她不在而变得乱七八糟。
临近午时,沈云昕带着翠儿去了宫门口接驾。
宫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来迎接皇帝回宫的。最前面站着几位妃嫔,贤妃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宫装,头戴赤金凤冠,妆容精致,姿态端庄,看不出任何情绪,像是戴了一张完美的面具。她的身后站着几个位份低一些的妃嫔,每个人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裳,站在那里像是在参加一场选美比赛。
沈云昕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不显眼,不招摇,恰到好处。
她注意到柳明珠也来了,站在贤妃身后不远处,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褙子,头发梳了个灵蛇髻,插着一支红宝石步摇,在一群打扮得花枝招锦的女人中间依然很显眼。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眼底的青色淡了,嘴唇也有了血色。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柳明珠微微一笑,沈云昕也微微一笑,然后各自移开了视线。
午时三刻,御驾到了。
远远地,沈云昕看见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宫道尽头缓缓行来。打头的是开道的禁军骑兵,清一色的白马银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骑兵后面是皇帝的銮驾,金黄色的,比围场那顶帐篷还要气派,由十六匹马拉着,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隆隆声。銮驾后面是皇后和妃嫔们的马车,再后面是皇子们的,然后是文武百官、随从侍卫,一眼望不到头。
銮驾在宫门口停下,皇帝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上戴着翼善冠,面容威严,目光如炬。沈云昕远远地看了一眼,觉得他的状态比在围场时好了很多,大概是因为离开了那个出了事的地方,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宫殿,心情放松了。
皇帝说了几句话,无非是“朕回来了”“这些天辛苦诸位爱卿了”之类的场面话,说完就上了御辇,往乾清宫去了。
人群散开了一些,妃嫔们各自去找自家的马车。
沈云昕站在原地,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她看见了顾婉清。
顾婉清从一辆深蓝色的马车里下来,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宫装,头戴赤金凤冠,面容比离开时略显疲惫,但精神还好。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沈云昕,嘴角弯了一下。
沈云昕快步走过去,在顾婉清面前站定,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姨母回来了。”
顾婉清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手指有点凉,指腹上带着一丝淡淡的药味——大概是在围场照顾赵元珩的时候沾染上的。
“瘦了。”顾婉清说,和每次见面时说的一样。
“没有,女儿吃得好睡得好。”沈云昕笑着说,“姨母才瘦了,在围场辛苦了。”
顾婉清笑了笑,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
“先回永宁宫再说。”
母女二人——不,姨母和外甥女——上了轿,往永宁宫去了。
回到永宁宫,顾婉清先去洗漱更衣,换了身家常的衣裳,才在正殿坐下来。翠儿端上了热茶,沈云昕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
“这些天在宫里怎么样?”顾婉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沈云昕脸上转了一圈,“有人来找过你吗?”
沈云昕点了点头:“贤妃娘娘送了一盒点心过来,柳小姐提前回来了,也去看了看她。”
顾婉清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点心呢?”
“还在偏殿放着,没吃。”
顾婉清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
“不吃是对的。”顾婉清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贤妃这个人,心思深,做事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她送点心给你,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你是我的人。”
沈云昕点了点头,她早就想明白了这一点,但听姨母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
“姨母,”沈云昕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表哥的伤怎么样?”
顾婉清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能下地走路了,但还不能骑马。王太医说至少再养半个月。”顾婉清顿了顿,“他也回来了,在东宫养伤。你要是想去看看他,过两天去吧,先让他歇歇。”
沈云昕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顾婉清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围场的事,但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天气怎么样,饭菜合不合口,哪个大臣打到了什么猎物。关于遇刺的事,她一个字都没提。
沈云昕也没有问。
有些事,不问比问好。问了,姨母不一定说;不说,她心里还惦记;说了,知道了又不一定是好事。不如不问。
从正殿出来,沈云昕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桂花已经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和深绿色的叶子,在秋风中轻轻摇晃。树下落了厚厚一层金黄色花瓣,没人扫,大概是宫女们觉得好看,舍不得扫。
姨母回来了,永宁宫又有了主心骨。她可以稍微松一口气了。
但她知道,这种“松一口气”的状态不会持续太久。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事——太子选妃的事还没有定论,柳明珠还在虎视眈眈,贤妃的态度越来越微妙,三皇子的伤情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
每一件事都像一根绳子,勒在她脖子上,不紧不松,刚好让她喘得过气来,但随时都可能收紧。
沈云昕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偏殿。
第二天下午,沈云昕去了东宫。
这不是她第一次去东宫,上一次是姨母让她去“转转”,赵元珩带她参观了书房和花园。这一次是她自己来的,没有姨母的吩咐,没有赵元珩的邀请,就是她自己想来看看。
她想看看他怎么样了。
东宫的门口还是那两个侍卫,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看见沈云昕,他们行了个礼,没有拦她,大概赵元珩交代过。
福安从里面迎出来,笑着把她领了进去。
“殿下在书房。”福安一边走一边说,“今天精神好多了,上午还看了半个时辰的奏折。”
沈云昕跟着福安穿过院子,走到书房门口。福安掀开帘子,她走了进去。
赵元珩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奏折,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左臂上还缠着纱布,但比在围场时薄了很多,只缠了一层,透过纱布能隐隐看到底下的伤口。他的脸色比离开围场时好了很多,虽然还有些苍白,但至少不是那种让人看了心疼的白了。
听见脚步声,赵元珩抬起头,看见沈云昕,放下笔,嘴角弯了一下。
“表妹来了?坐。”
沈云昕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他的左臂上。
“表哥的伤怎么样了?”她问。
“好多了。”赵元珩动了动左臂,动作比之前利落了很多,“王太医说再过七八天就能拆纱布了。”
沈云昕点了点头,心里的石头又轻了一些。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时无话。
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院子里银杏树叶沙沙的声响,能听见书架上的书被风吹动、页脚轻轻翻动的细微声音。炭火盆在角落里烧着,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把整间书房烘得暖洋洋的。
“表妹这些天在宫里做什么?”赵元珩先开了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看看书,练练字,没什么特别的。”沈云昕说。
“看什么书?”
“《前朝旧事录》。”
赵元珩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你居然看这种书?”他的语气里有一丝笑意,“我还以为你看的都是话本子。”
“话本子也看。”沈云昕说,“但不能光看话本子,看多了会变傻。”
赵元珩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清清朗朗的,和他之前笑起来一样好听。
“表妹,”他忽然收了笑,“这些天,有人找过你麻烦吗?”
沈云昕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姨母不在,我就没怎么出门,天天窝在永宁宫里,谁都不见。”
赵元珩点了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他说,“这些天宫里不太平,你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沈云昕想问一句“不太平是什么意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大概能猜到“不太平”指的是什么——三皇子遇刺的事在宫里传开了,人心惶惶,大家都在猜是谁干的,猜来猜去猜不出结果,只能互相猜疑。这种时候,出门就是把自己暴露在别人的猜疑之下。
“表哥,”沈云昕换了个话题,“三皇子的伤怎么样了?听说伤情反复?”
赵元珩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变化很小,但沈云昕注意到了。
“还在静养。”赵元珩的语气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面,“王太医说伤口有点感染,发烧了好几天,这两天刚退下来。”
沈云昕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
她能理解赵元珩不想多谈这件事。自己的弟弟遇刺了,自己也在同一天遇刺了,这件事本身就够复杂了。不管是谁干的,对太子来说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如果是别人干的,说明他的安保有漏洞;如果是自己人干的,说明他的兄弟想要他的命。两种结果,没有一种是他想面对的。
沈云昕在东宫坐了大约半个时辰,聊了些有的没的——京城下了第一场秋雨,御花园的菊花开得快谢了,太后从围场回来后胃口不太好。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但两个人聊着聊着,时间就过去了。
临走的时候,赵元珩叫住了她。
“表妹。”
沈云昕转过身。
赵元珩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她。
“这是什么?”沈云昕接过来,捏了捏,里面装着什么东西,硬硬的,圆的,像是珠子。
“从围场带回来的。”赵元珩说,“山里的松果,挑了几个好看的,给你玩。”
沈云昕打开布包,里面躺着三颗松果,每颗都有拇指大小,形状像一朵朵闭合的花。松果的鳞片层层叠叠的,排列得很整齐,像是被人精心摆放过。她拿起一颗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松脂香。
“谢谢表哥。”她把松果重新包好,揣进袖子里。
赵元珩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沈云昕走出东宫,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个布包,三颗松果在掌心里滚来滚去,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也没那么冷。
回到永宁宫,沈云昕把那三颗松果放在梳妆台上,和那几样东西摆在一起。铜令牌、方胜纸条、白玉镯子、安神香囊、三颗松果——五种东西,五个人,五段关系。每一种关系都像一根线,把她和不同的人连在一起。有的线粗,有的线细,有的线紧绷,有的线松弛,但没有一根线是断的。
她看着那几样东西发了会儿呆,然后关上抽屉,上了锁。
晚上,沈云昕陪顾婉清用晚膳。
顾婉清今天的精神比昨天好了很多,换了一身秋香色的常服,头发只插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看起来温婉而从容。她吃饭还是慢条斯理的,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沈云昕陪着她,也不急,慢慢地吃,慢慢地嚼。
“云昕,”顾婉清忽然放下筷子,“明天你跟我去一趟太后那里。”
沈云昕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太后娘娘回来了?”她问。
“今天下午到的。”顾婉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比我们晚了一天,老人家走得慢,路上多歇了一宿。”
“去太后那里做什么?”
“请安。”顾婉清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在宫里住了这么久,还没正式去给太后请过安。明天去补上。”
沈云昕心里明白,请安只是表面上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是——太后回来了,作为皇后的外甥女,她不能不去。不去就是不懂规矩,不懂规矩就会给人留下话柄。
“好。”她点了点头,“明天穿什么衣裳?”
“不用太隆重,但也别太素净。”顾婉清想了想,“上次我给你的那件藕荷色的褙子就很好,配那对白玉簪,别戴太艳的首饰。”
沈云昕一一记下。
第二天上午,沈云昕跟着顾婉清去了太后的永寿宫。
永寿宫在皇宫的北边,比永宁宫大了将近一倍,是整座宫城里除了皇帝的乾清宫之外最大的宫殿。院子里的格局和永宁宫不一样——永宁宫是温婉雅致的,处处透着女主人的品味;永寿宫是大气庄重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透着“这里是太后的地方,你们谁都别造次”的威严。
院子里种着几棵松树,不是桂花。松树四季常青,不会落叶,不会凋零,象征着长寿和永恒。沈云昕走进院子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些松树,心想太后连种树都在给自己讨个好彩头。
顾婉清带着沈云昕走进正殿,太后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太后今天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宫装,头上戴着赤金凤冠,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她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整个人看起来和在宫里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在围场待了几天,脸上多了一丝倦意,眼角的皱纹似乎也深了一些。
柳明珠站在太后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慢慢地扇着。她今天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褙子,头发梳了个简单的圆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看起来乖巧温顺,像一只被驯服了的猫。
“皇后来了?”太后看见顾婉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坐吧。”
顾婉清行了个礼,在太后左手边的椅子上坐下。沈云昕跟着行了个礼,站在顾婉清身后。
“这就是沈家的丫头?”太后的目光落在沈云昕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不冷不热的,“上次在御花园见过,倒是长大了些。”
沈云昕微微低下头,不卑不亢地答了一句:“太后娘娘记性好,上次见孙女是月初的事了。”
太后“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柳明珠站在太后身后,手中的团扇轻轻地扇着,目光从太后身上移到沈云昕身上,又从沈云昕身上移到顾婉清身上,来回转了几圈,像一只猫在打量新来的猎物。
“太后娘娘,”柳明珠忽然开口,声音温温柔柔的,“沈小姐在宫里住了这些日子,规矩进步了许多。上次在御花园见太后的时候,还有些拘谨,今天看着大方多了。”
这话听起来是在夸沈云昕,但沈云昕听出了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上次在御花园”指的是她插嘴说蟹黄豆腐好吃的那次。柳明珠提起这件事,是在提醒太后,也是在提醒沈云昕:你上次出过丑,别以为换身衣裳就能翻篇。
沈云昕笑了笑,语气真诚得像在念课文:“柳小姐过奖了,我还差得远。以后还要多跟柳小姐学规矩。”
柳明珠的笑容不变,但那把团扇扇得快了一些。
太后看了沈云昕一眼,又看了柳明珠一眼,目光里的意味沈云昕读不懂。
“皇后,”太后转向顾婉清,“珩儿的伤怎么样了?”
“回太后,好多了。”顾婉清答得不紧不慢,“王太医说再过七八天就能拆纱布了。年轻人底子好,恢复得快。”
太后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些。她是真的疼赵元珩这个孙子,这一点沈云昕看得出来。不管她和皇后之间有什么过节,对孙子,她是真心实意的好。
“那就好。”太后叹了口气,“珩儿这孩子,从小就让人操心。小时候骑马摔了腿,长大了打猎又受了伤,我这老骨头经不起这么吓。”
顾婉清笑了笑,没有接话。
沈云昕站在顾婉清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当自己是一根柱子。这种场合,她不需要说话,只需要站着、笑着、点头。说多了是错,说少了也是错,不如不说。
在永寿宫待了小半个时辰,顾婉清带着沈云昕告辞。
走出永寿宫的大门,沈云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怎么了?”顾婉清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沈云昕摇了摇头,“就是觉得永寿宫的香太浓了,闻着有点闷。”
顾婉清笑了一下,没有拆穿她。
两个人沿着宫道慢慢往回走。秋风吹过来,吹得宫道两旁的银杏树叶沙沙作响,有几片金黄色的叶子落下来,在她们脚边打着旋。
“姨母,”沈云昕忽然开口,“太后娘娘对柳明珠,是真的喜欢还是——”
“还是什么?”顾婉清偏头看了她一眼。
“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顾婉清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沈云昕想了很久的话。
“在宫里,‘喜欢’和‘利用’从来不是两件事。它们是同一件事。”
沈云昕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好几遍,嚼到每一层意思都碎成了渣,才算勉强理解了。
太后喜欢柳明珠,这是真的。但这份喜欢的背后,有柳家的势力和朝堂的平衡。喜欢是面子,利用是里子。面和里加在一起,才是太后的态度。
回到永宁宫,沈云昕在偏殿里坐了很久。
她拿出那三颗松果,一颗一颗地摆在桌上,排成一排。松果的颜色不一样——一颗是深褐色的,一颗是浅棕色的,一颗是金黄色的,像是三个不同季节的秋天。她拿起那颗金黄色的,对着光看了看,鳞片的间隙里夹着一点点松脂,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赵元珩说“给你玩”。
她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玩”松果。但她收下了,不是因为她需要松果,而是因为他送了。一样东西值不值得收,不在于东西本身有多贵重,而在于送东西的人在你心里是什么分量。
她把这些松果收进抽屉里,和那几样东西放在一起。
关上抽屉,上了锁。
夜深了,永宁宫安静得像一座沉在水底的宫殿。
沈云昕躺在床榻上,枕头底下是那个安神香囊,淡淡的药草香从底下飘上来,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灯光照不到她,但温暖能传到。她闭着眼睛,听着窗外风吹过银杏树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是有人在低低地说话。
她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她觉得,那个声音大概是在说——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