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天师出山
胡艾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她走过一个又一个村子，杀过一个又一个男人。她不再数了。杀一个是杀，杀一万个也是杀。她只是不停地走，不停地杀。手起，手落。手起，手落。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机关，停不下来。
消息传到了京城。
第一个信使冲进皇宫的时候，皇帝正在用早膳。信使跪在金殿上，浑身是血，声音发抖：“陛下，北方三郡……全部……全部……”皇帝放下筷子：“全部什么？”信使说：“全部被屠了。男丁无一幸免。”
皇帝站起来。他走到信使面前，低头看着那个浑身发抖的人。信使不敢抬头，把脸贴着地面。皇帝说：“派兵。”信使说：“陛下，已经派了。三千精兵，全军覆没。五千，也全军覆没。”皇帝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召天师。”
天师住在京城东郊的一座道观里。
那道观不大，三进院子，青砖灰瓦，门口有两棵老槐树。观里供的不是三清，是商代的女将军妇好。没有人知道为什么。香客来上香，问这道观供的是谁，道士说是“九天玄女”，香客就信了。只有观里的人知道，那不是九天玄女，那是三千年前带兵打仗、主持祭祀、与君王并肩的女人。
符慎就在这座道观里长大。
她是妇好的后人。这个身份传了多少代，已经没人说得清了。族谱上写着从商代到现在，一代一代，全是女人。每一代只有一个女儿继承通灵之力，这个女儿长大之后，要么入道，要么嫁人。嫁人的，通灵之力就会消失。入道的，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比如鬼，怨气，阴魂，以及那些被压在石头底下、沉在河底、埋在乱葬岗里的、死不瞑目的女人。
符慎十六岁那年，师父死了。死之前把一把桃木剑、一沓黄纸、一盒朱砂、一个罗盘和一本书留给了她。师父说：“你是最后一代了。通灵之力传了三千年，到你这儿，怕是传不下去了。”符慎说：“为什么？”师父说：“世道变了。以后的女人，不需要通灵也能活得好好的。”符慎说：“那现在呢？”师父说：“现在还不行。现在还需要你。”
符慎把师父的话记在心里。她穿上师父留下的青色道袍，用木簪把头发束起来，压低了嗓音，走出了道观。从那天起，她不再是符慎，她是“符真人”——一个年轻的道士，奉旨捉鬼，替天行道。
没有人知道她是女人。
她捉过很多鬼。吊死鬼，水鬼，怨鬼，厉鬼，她都见过。那些鬼有的凶，有的弱，有的见了她就跑，有的扑上来要杀她。她从不杀鬼。她把它们收进灵牌里，供奉在道观的后殿，用香火化解它们的怨念。师父教她的不是杀伐之术，是净化之道。师父说：“鬼也是人变的。人活着的时候受了委屈，死了才不肯走。你把它们杀了，它们更委屈。”
符慎一直记得这句话。
金殿上，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没有人说话。符慎跪在殿中，低头听旨。皇帝说：“北方出了个鬼王，屠了三郡男丁。朕派兵围剿，全军覆没。你是天师，你去收了她。”符慎说：“臣领旨。”
皇帝又说：“你要多少人？多少兵？多少银子？”符慎说：“臣一个人就够了。”皇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朝堂上有人笑了，但笑了一声就收住了。符慎站起来，转身走出金殿，没有人拦她。
她回到道观，收拾东西。一把桃木剑，一沓黄纸，一盒朱砂，一个罗盘，一个包袱。她把包袱背在背上，走出了观门。门口有两个小道士，一男一女，女的是她师妹，男的是她师弟。师妹说：“师姐，我跟你去。”符慎说：“不用。”师妹说：“那个鬼王很凶。”符慎说：“我知道。”师弟说：“师兄，你小心。”符慎没有纠正他。
从京城到北方，一千多里路。她走得不快不慢，一天走六十里。白天赶路，晚上住店。她没有骑马，不是买不起马，是骑马太快了。她想在路上多看看，看看这个世道变成了什么样。
她看到很多女人。在田里弯腰插秧的女人，在河边洗衣裳的女人，在村口喂鸡的女人，在院子里打孩子的女人。她看到一个女人被丈夫从屋里拖出来，揪着头发，往地上摔。她站住了，手按在桃木剑上。但她没有过去。她不是衙役，不是里正，不是任何人，她是个道士。
走了半个月，她到了北方。
这里和她一路经过的地方不一样。村子是空的，房子是破的，田是荒的。没有人种地，没有人喂鸡，没有人洗衣裳。偶尔能看到一两个人，都是女人。老人，小孩，年轻媳妇。她们看见她，先是警惕，然后松一口气，他是个道士，也许不会杀人。
符慎走进一个村子。村子里只有女人。她问一个老妇人：“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老妇人说：“有个红衣女鬼，把男人都杀了。”符慎说：“她为什么杀男人？”老妇人说：“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她生前被男人害过吧。”符慎说：“你恨她吗？”老妇人想了想，说：“不恨。我男人活着的时候天天打我，他死了，我倒清净了。”旁边几个女人也点头。
符慎没有再问。她继续往北走。
越往北，情况越严重。有的村子一个人都没有了，房子烧了，地荒了，只剩下野狗和乌鸦。有的村子只剩下女人，她们自己种地，自己打柴，自己修房子。符慎看到一个女人站在屋顶上修瓦片，另一个女人在下面递瓦片。两个人都晒得黝黑，胳膊上全是肌肉，但她们在笑。
符慎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她想起师父说的话；“以后的女人，不需要通灵也能活得好好的。”她觉得师父说的那个“以后”，也许快来了。但不是现在。现在还有鬼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