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初次排查

天色渐亮，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滨城在一夜的紧张与不安中缓缓苏醒。街道上行人渐多，早餐店热气升腾，车流缓缓涌动，看似和往常并无区别，可潜藏在市井烟火之下的恐慌，却已经悄悄蔓延开来。

一夜之间，超高仿真假钞的消息，已经从商户之间的私下议论，扩散到了普通市民耳中。不少人出门买菜、购物时，都会下意识反复检查手里的现金，街边的小摊贩、便利店老板，更是如临大敌，对每一张百元钞票都仔细辨认，甚至直接拒收大额现金交易，只接受扫码支付。整个城市的日常现金流通，陷入了一种微妙又紧绷的停滞状态。

刑侦支队假钞专案组，经过一夜的紧急部署，全员整装出发，正式开启第一轮全城大范围排查。

按照林砚前一晚定下的侦查思路，排查重点，优先锁定在菜市场、小吃街、夜市周边商铺、小型便利店、五金杂货铺这类现金交易密集、人员流动杂乱、监控覆盖不全的区域。这些地方，正是假钞团伙最容易投放、底层贩子最容易流通的核心地带。

五人专班分为三组，同步行动，互不干扰又随时互通消息。

老刑警周建军带着两名外勤队员，负责走访老城区菜市场、城中村集市。这片区域商户大多是中老年摊主，警惕性低，现金往来频繁，也是昨晚报警记录里，假钞出现频次最高的片区。老周常年混迹在滨城各个灰色地带，说话接地气，熟络各类底层人员，摸排走访的方式最是灵活。

年轻警员陈阳坐镇支队指挥中心，守在监控大屏前，调取全城重点区域监控录像，以昨晚所有案发点位为圆心，向外辐射三公里范围，逐帧筛查可疑人员轨迹，同时实时接收外勤传回的信息，随时进行路线比对与轨迹追踪。

痕检科苏念留在实验室，继续对收缴来的假钞进行深度物证拆解，重点提取油墨成分、纸张纤维、印刷时留下的细微机械痕迹，从技术层面反向溯源造假原料与设备来源。

而林砚亲自带队，奔赴市中心商圈、小吃街、连锁便利店集中区域，进行现场走访与线索登记。

清晨七点半，市中心便民菜市场已经人声鼎沸。蔬菜水果摊、肉摊、水产摊一字排开，摊主们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心有余悸地留意着递过来的每一张钞票。

林砚身着便装，跟在两名警员身后，缓步穿行在摊位之间。没有穿警服，是为了不引起大范围恐慌，也能让商户们放下戒备，说出更多真实情况。

刚走到一家猪肉摊前，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见有人走近，头也没抬，语气带着明显的烦躁与后怕：“别拿现金，扫码支付，昨天刚收了一张假钱，验钞机一点反应没有，等我发现的时候，人早就跑没影了，几百块就这么没了，一夜都没睡好。”

“老板你好，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来了解一下假钞的情况，方便聊几句吗？”林砚轻声开口，拿出证件示意了一下。

摊主一怔，随即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砍刀，侧身让开位置，语气无奈：“警察同志，你们可一定要查清楚啊，这假钱太吓人了，根本看不出来。昨天傍晚六点多，一个年轻男的，戴着黑色口罩和鸭舌帽，来买三十块钱的排骨，递过来一张一百的，我找了他七十，当时验钞机扫了一遍没报警，我就收下了。等晚上对账的时候，才发现是假的，钱没多少，就是太气人了，也太吓人了。”

“对方大概多高？穿着什么衣服？说话有没有口音？走路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习惯？”林砚拿出记录本，快速询问。

“大概一米七五左右，穿黑色连帽外套，全程低着头，没说话，付完钱拿了东西转身就走，速度特别快，我连正脸都没看见。”摊主努力回忆，“附近监控我看了，他专挑监控死角站，根本拍不到脸，这种人太狡猾了。”

林砚将信息一一记录，又追问：“最近几天，有没有陌生人来附近晃悠，打听现金交易，或者找人兑换零钱？”

摊主摇了摇头：“没注意，最近来买菜的人多，人来人往的，谁会特意盯着路人看。而且不止我一家，隔壁蔬菜摊、水产摊，昨天都收到了一模一样的假钞，都是同一个时间段，都是戴帽子口罩的陌生人。”

类似的回答，在接下来的走访里，反复出现。

小吃街的面馆老板、便利店店员、水果店老板娘，所有人的描述高度重合：嫌疑人统一遮挡面部，沉默少言，交易迅速，刻意避开监控，分散在不同位置小额消费，用假钞换取真钞找零，拿到零钱立刻离开，绝不逗留，也绝不和摊主产生多余交流。

整整一上午，林砚带队走访了近四十家商户，登记了完整的交易时间、地点、嫌疑人特征，可所有线索拼凑在一起，依旧是一片模糊的轮廓，没有任何指向性的有效信息。

这些使用假钞的人，像是没有身份、没有轨迹的影子，做完交易就彻底消失在人海里。

上午十一点，林砚带队来到一家连锁便利店，店长是个年轻女生，见到警察主动上前，拿出两张收缴的假钞，一脸后怕：“林警官，我们店昨晚一共收了三张这种假钞，两台验钞机都识别不出来，后来是店长用专业点钞比对，才发现不对劲。我们调取了店内监控，你看这个人。”

店长点开监控录像，画面里，一名身形中等的男子，戴着口罩帽子，进店拿了一瓶矿泉水，递来一张百元钞票，店员找零后，他快速推门离开，全程动作流畅，没有任何多余停顿，进店、付款、离店，整个过程不超过四十秒。

陈阳远程接入监控画面，快速进行画面放大与轨迹追踪，可画面里男子始终背对、侧对摄像头，脸部完全被遮挡，只能看见模糊的身形轮廓，无法做任何身份比对。

“所有监控都显示，他们有固定的行动路线，专挑监控盲区站位，刻意压低身形，避开高清镜头，明显受过专业训练，不是临时起意的普通人。”陈阳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我筛查了周边所有公共监控，嫌疑人离开便利店后，拐进一条小巷，随后消失，巷子里没有任何监控，后续轨迹完全中断。”

林砚站在便利店门口，望着那条狭窄昏暗的小巷，眉头紧锁。

对方太专业了。

分散投放、小额交易、规避监控、快速撤离、不留痕迹，每一步都精准计算，每一个细节都在规避警方追查。这绝对不是零散的底层使用者能做到的，背后必然有团伙统一指挥，统一安排，统一行动路线。

中午十二点，第一轮大范围走访排查暂时告一段落。

老周那边传来消息，在老城区菜市场抓获了三名试图使用假钞的闲散人员，都是本地无业游民，手里各有一两张假钞，原本打算趁着人流密集，找小摊小贩消费换零。

专案组立刻将三人带回支队审讯室，林砚与老周亲自审讯。

面对审讯，三人一开始还故作镇定，拒不承认使用假钞，直到警方拿出监控录像、人证物证，三人才慌了神，松口交代。

可审讯结果，却让所有人的心沉了下去。

这三人只是最底层的跑腿人，手里的假钞，是前一天晚上，在城郊一处废弃工地门口，被一个陌生男人随手塞给他们的，每人三张，让他们白天分散去各个小摊使用，用掉一张给二十块现金报酬，全程不许多问，不许打听对方身份，用完就走，不许逗留。

至于假钞是谁印制的、源头在哪、上线是谁、团伙成员有哪些，三人一无所知，连给他们假钞的人长什么样，都说不清楚，只记得对方穿着黑色外套，说话声音很低，气场吓人，让人不敢多问半句。

“就是拿钱办事，别的真不知道，我们就是混口饭吃，不敢打听人家的事。”其中一人低着头，语气慌乱，“那人看着就不好惹，我们要是多嘴，怕是要出事。”

老周看向林砚，无奈地摇了摇头。

果然，又是这种结果。

假钞团伙把风险全部转移到最底层的闲散人员身上，上线和源头完全隔离，底层跑腿人根本接触不到核心信息，就算抓到，也问不出任何有效线索，只会浪费时间。

第一轮全城初次排查，忙碌整整一上午，走访上百家商户，抓获三名假钞使用者，可最终得到的，只有一堆重复、模糊、没有指向性的线索，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假钞源头、运输链条、核心团伙的关键信息。

案件，陷入了初步僵局。

支队办公室内，几人围坐在一起，气氛压抑。

陈阳调出一上午的监控筛查汇总，脸色凝重：“所有可疑人员轨迹全部在无监控路段中断，没有重复出现的人员，没有固定的交易地点，没有规律的活动范围，对方完全是撒网式投放，故意打乱我们的排查节奏。”

苏念也带来了技术检测的最新消息：“假钞的油墨和纸张，经过比对，属于特殊定制工业原料，本地没有任何厂家生产，市面上也买不到，只能从外省化工渠道进口，暂时无法锁定具体来源。”

老周靠着椅背，揉着眉心：“底层贩子一问三不知，商户这边只有模糊描述，监控查不到人，原料查不到源头，等于我们现在四面碰壁，有力没处使。”

林砚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目光落在审讯记录上那一句关键信息——城郊废弃工地门口交接假钞。

虽然三人对上线一无所知，但交接地点，是目前唯一一个明确、具体、可以追查的点位。

“线索虽然零散，但不是完全没有突破口。”林砚缓缓开口，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所有人整理一下，我们换一个方向，不再漫无目的全城排查，集中所有精力，顺着这个交接点查下去。”

“陈阳，立刻调取城郊废弃工地周边近一周的所有监控，排查夜间出没的可疑人员、车辆；老周，联系你的线人，打听最近城郊工地附近，有没有人私下交易假钞；苏念，继续完善物证比对，随时同步信息。”

他站起身，看向窗外，语气坚定：“第一轮排查看似碰壁，但至少我们摸到了团伙的底层流通环节。顺着这个交接点往上追，总能抓到第一个真正的下线。”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案卷上，映出一张张逼真到极致的假钞。

专案组所有人都清楚，初次排查的僵局，只是这场漫长博弈的开始。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而那伙藏在暗处的假钞团伙，早已摸清了警方的初步行动，正在暗处冷眼旁观，等待着下一次出手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