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太平间里的活人
凌晨两点,殡仪馆的走廊里只有林笙一个人的脚步声。
她走得很稳,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走廊两侧的灯管用了有些年头了,有几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白得发冷,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托盘,里面整齐码放着化妆用的工具和材料。托盘很沉,但她端得很稳——这是她在这里工作的第四年,这些动作已经成了肌肉记忆。
“林笙。”值班室的门推开一条缝,老韩探出半个脑袋,“三号厅那个姑娘,家属到了,想再看一眼。你这边大概还要多久?”
“四十分钟。”林笙没有停下脚步,“给她重新上了底妆,之前那个太厚了。”
老韩“嗯”了一声,没有多问。他和林笙搭班三年了,知道她的习惯——她从来不敷衍任何一个逝者,哪怕是最简单的补妆,也要从头来过。
三号厅躺着的是一个十九岁的女孩。
车祸。林笙没有看到现场,但她能从遗体的状况判断出撞击的力度。她花了两个小时把那些不该出现在一张年轻脸上的伤痕遮盖掉,手法很轻,像在对待一个正在睡觉的孩子。
这个女孩的死亡倒计时,林笙是在三天前看到的。
那天她乘地铁上班,车厢拥挤,她被人群推着往前走,和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女孩面对面擦肩而过。三秒钟,足够她看到那个女孩头顶的数字。
01:18:42:13。
一小时十八分四十二秒。
她当时没有出声。她从来不出声。十五年了,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数字,有些很长,有些很短,短的只剩下几秒。她曾经试着提醒过一个老人,对方把她当成了骗子,差点报警。她也曾经匿名给一个中年人发过信息,第二天看到新闻里说那个人突发心梗死在了办公室。
从那以后她就不再尝试了。
没有人会因为一个陌生人的一句话就相信自己会死,更何况她没有办法解释自己“凭什么知道”。
所以她只是看着那个女孩挤过人群,走向车厢另一端,背上的双肩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收回视线,地铁到站,她下车,走进殡仪馆。
三天后,女孩躺在了这里。
林笙推开三号厅的门,把手里的托盘放在推车上。她站在操作台前,低头看着那张已经恢复平静的脸,停顿了几秒钟,然后拿起粉刷,继续她没有完成的工作。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很淡,不是冷漠,是一种类似于平静的东西。
在这里,死亡是一件具体的工作。她不需要想太多。
四十分钟后,林笙收拾好工具,把托盘端回消毒间。
她洗了手,换了衣服,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时,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那个叫“Z”的联系人,上一次发来短信是六天前。
“Z”是两年前突然出现在她手机里的,无法删除,无法拉黑,甚至查不到号码归属地。每七天发来一条信息,内容永远是一个名字和一个时间。那些名字对应的都是即将死亡的人。
林笙不知道“Z”是谁,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给她发这些。
但她试过,如果她不理会这些信息,那七天后的短信里,时间会变得更短。
她曾经以为这是某种恶作剧,直到第一个名字出现在新闻里。第二个,第三个。每一个都分秒不差。
从那以后,她每一次都会去找到那些人。不是为了救他们——她知道自己的界限在哪里,她不是医生,不是警察,她只是一个看得到数字的殡仪馆员工。她能做的,只是在他们死前,多一个人看到了他们。
这听起来很无力,但林笙觉得,被人看到这件事本身,也许是有意义的。
她不确定。
她很少想这些事,因为想多了会睡不着,而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走廊尽头的门被推开,老韩探头进来:“林笙,你过来看一下。”
他的语气不太对。
林笙放下手机,跟着老韩穿过走廊,拐了两个弯,来到殡仪馆的侧门入口。这是专门用来接收“特殊遗体”的通道,一般不对外开放。
门开着,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转运车。
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靠在门口的椅子上,头歪向一边,眼睛闭着,看起来像睡着了。
但他的头顶,飘着一个数字。
0。
林笙停住了脚步。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钟,没有眨眼睛。
0。
不是跳动中的倒计时,不是正在归零的数字。就是0。一个静止的、纹丝不动的0。
这不可能。
林笙见过上千个人的倒计时,她知道这串数字的规律。它永远在减少,有时慢有时快,但方向只有一个。归零的那一秒,人就会死。心脏停跳,脑电波归零,呼吸停止,同一瞬间。
她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人头顶的数字是0却还在呼吸。
“这个人……”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谁送来的?”
“没人送来。”老韩的表情也很微妙,“他自己走进来的。保安说这个人晚上八点多就在门口了,一直坐着,以为是在等什么人。后来看他一直不动,保安过去叫了一声,没反应,推了一把,也没反应。呼吸心跳都有,就是叫不醒。”
“像是睡着了?”林笙说。
“像是睡死了。”老韩摇摇头,“我做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种。人活着不能送太平间,但总不能在门口躺着吧?正犹豫着要不要叫120,你就过来了。”
林笙慢慢地走近那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卫衣,袖口起毛了,牛仔裤上有些污渍,鞋子也旧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便从街上走过来的,但仔细看,他的皮肤状态不差,手指修长干净,应该不是长期流浪的人。
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着”的时候也没能完全放松。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年纪看起来不到三十。
林笙在他面前蹲下来,再次看向他头顶的数字。
0。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指尖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脉搏正常,体温正常,呼吸平稳。
像一个平常的、普通的、正在睡觉的人。
除了那个不可能存在的数字。
“林笙?”老韩在身后叫她。
“等一下。”她说。
她盯着那个男人看了很久,久到老韩又喊了她两次。她的脑子里有无数个念头在转,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然后,那个男人动了。
他的眼皮轻轻颤了一下,像被人从深水里慢慢往上拉。然后他睁开眼睛,眼珠转了转,目光落在林笙脸上。
他看着她,像是看了很久,又像是只过了一秒钟。
然后他说:“你终于来了。”
林笙没有动。
她蹲在原地,和那个男人对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老韩在她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老韩往前走了半步,“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
那个男人没有看老韩。他的目光一直在林笙身上,像黏住了一样。但他的眼神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注视,更像是一个迷路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个认识路的人。
但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两三秒。
男人的眼神忽然变了,从笃定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茫然。他眨了眨眼,望了望四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好像突然发现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是哪?”他问。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殡仪馆。”林笙说。
男人顿了一下,慢慢坐直了身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坐着的椅子,最后一手撑着额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约莫过了半分钟,他抬起头,看着林笙,表情有些茫然,语气倒是挺平静的:“我怎么在这?”
“我们也在想这个问题。”老韩拦在林笙前面,声音带着警惕,“你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来的?”
“名字……”男人皱起眉头,认真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让林笙心里一沉的词,“我不知道。”
“不知道?”老韩的声音拔高了,“你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这是我的问题。”男人的语气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抱歉,“但我不骗你,我从哪来、叫什么、为什么在这里,我真的都不记得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到林笙身上。
“不过……”他说,语气里多了一点不确定,“我好像认识你。”
老韩回头看了林笙一眼。
林笙看着那个男人。
她也在看他头顶的那个0,那个不应该存在的数字。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她看不透这个人的倒计时,也许也意味着,她看不透这个人的终点。
“先起来吧。”她听到自己说,“地上凉。”
那个男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不知道为什么,让林笙想起很久以前在孤儿院后院里看到过的、从墙缝里长出来的那棵小树苗。
明明不该长在那里的。
但它就是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