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我怎么可能是魔族!
死亡是什么感觉?
筱遥想,大概就是眼前最后一片刺眼的白,鼻腔里化学试剂灼烧的刺痛,以及耳边同事逐渐远去的惊呼。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
再然后——
是臭。
难以形容的、钻入骨髓的腐臭味,像一万具尸体在盛夏的沼泽里同时发酵。筱遥猛地睁开眼,呛出一口腥咸的液体。视线模糊,天是污浊的暗红色,没有太阳,只有几团散发不祥紫光的光晕挂在低垂的天幕上。
她趴在某种湿冷黏腻的淤泥里。
“实……验室泄漏?疏散……”她下意识地撑起身体,声音卡在喉咙里。这声音不对,太细,太嫩,像个孩子。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瘦骨嶙峋、肤色暗紫的小手,指甲尖锐得不像人类,手背上蜿蜒着细密的、仿佛活物般缓缓流动的黑色纹路。身上裹着破烂不堪的、不知什么兽类的皮毛,沾满了泥浆和暗红色的污渍。眼睛发红,透着妖异,额头有两个鼓包,但不大,应该是角吧
记忆碎片般砸进脑海,不属于她的记忆。
饥饿……无尽的饥饿……追逐……扑倒……撕咬……温热的液体……满足的喟叹……然后是剧痛,被更强大的同类一脚踢开,滚落深涧……
“不……”筱遥浑身发抖,不是冷,是纯粹的生理性厌恶。胃部剧烈痉挛,她趴在地上,开始呕吐。胃里几乎没有东西,只有一些半消化的、颜色可疑的糊状物,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和腐败气息。
那是肉。很可能是……人,或者类人生物的肉。
属于这具身体原主的“最后一餐”。
“呕——!”她吐得昏天黑地,直到只剩下酸水,还在不断干呕。眼泪模糊了视线,不是伤心,是极致的荒谬和愤怒。
她,筱遥,二十六岁,农学博士,来自21世纪。
现在,她在一个闻起来像巨型化粪池的地方醒来,变成了一具……吃人血肉为生的躯体?
“开什么玩笑!”她想怒吼,发出的却是嘶哑的气音。她挣扎着爬到不远处一洼相对清澈的水边。水映出一张脸——尖瘦的下巴,苍白的皮肤(底色是诡异的暗红)。
“什么情况,怎么看着这么像妖魔鬼怪啊”
根据原主记忆,筱遥知道自己现在是魔族了。
“不……不对……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她语无伦次地低语,用力掐自己的胳膊。尖锐的疼痛传来,暗紫色的皮肤下,黑色纹路流动得似乎快了一点。这不是梦。
她瘫坐在水边,污泥浸湿了简陋的皮裙。巨大的荒诞感几乎将她淹没。她想起自己倒下前,实验室通风系统老旧故障的报警声,想起那些她日夜研究、试图用植物修复的重金属污染土壤样本。所以,这就是报应?因为她接触了太多“不洁”的东西,所以死后要被发配到这种地方,变成这种……东西?
愤怒渐渐取代了最初的恐慌和恶心。
“凭什么?”她对着污浊的红天低声问,声音里带着狠劲,“我遵纪守法,与人为善,努力学习工作,就算没立过大功,也绝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凭什么让我变成……变成以吃人为生的怪物?”
没有回答。只有沼泽地里不知名生物的窸窣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
寒风裹挟着更浓郁的腐臭吹过,她打了个寒颤。这具身体很虚弱,记忆里长期处于半饥饿状态,刚才的呕吐更是耗尽了力气。冰冷的现实砸下来:不管她多愤怒,多抗拒,她现在是筱遥,也是一个名叫“蚀”的、被族群抛弃的低等魔族少女。她要么适应这具身体的本能,去找“食物”,要么……饿死,或者被这沼泽里其他的东西吃掉。
吞噬血肉的记忆碎片再次浮现,带来一阵强烈的、源自身体本能的渴望。喉咙发干,胃部抽紧。
“休想。”筱遥咬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让她保持清醒,“让我像野兽一样去撕咬活物?让我吃……‘人’?绝对不可能。”“不,不对”她忍着恶心观察自己刚才吐出来的东西,发现是腐肉……“所以……不是人对吗?”
如果是人,她宁愿饿死。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求生的意志像野草一样冒出来。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呼吸,尽管空气污浊。观察,就像她每次进入一片新的实验田。
腐骨沼泽,魔渊最污秽的角落之一。目之所及,是冒着气泡的黑色淤泥,零星散布着惨白的、不知何种生物的骨骸。
植被稀疏,大多是形态扭曲、颜色暗沉的苔藓、地衣和少数几种低矮的、长着尖刺或分泌粘液的植物。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腐烂的有机质、某种硫化物、淡淡的血腥、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让她体内黑色纹路微微发热的“能量”——大概就是所谓的魔气。
她的专业知识开始自动运转。这里生态环境恶劣,有机质丰富但毒性极高,常规生物难以生存。能在这里存活的植物,必然有其独特的代谢途径和耐受机制。
“野外实验室。”她喃喃自语,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嘲讽,“现成的极端环境样本库。”
行动能抵御恐慌。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忽视身体的虚弱和寒意,开始像在野外考察一样,小心翼翼地采集样本。她用尖锐的指甲(这大概是目前唯一好用的工具)刮下石头上的一片暗红色苔藓,挖取一株长着脓包状叶片的小草根部的泥土,摘下几颗挂在枯枝上、看起来干瘪却散发微光的黑色浆果。
每采集一种,她都下意识地想去分析成分、推测习性。这个念头一动,眼前忽然闪过一片微光。
几行半透明的、泛着淡蓝色光泽的字迹,突兀地浮现在她视线下方:
【样本:血苔藓(未成熟)】
【成分分析:怨念残渣(附着体)、惰性魔质(41%)、腐殖酸(12%)、未知生物碱(微量)】
【能量密度:极低】
【备注:常见于高腐殖环境,可能具备初步的负能量吸收转化能力。】
筱遥愣住了。她眨眨眼,字迹还在。不是幻觉。
“系统?金手指?”她心里涌起一丝古怪的感觉,但很快压下。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有工具总比没有好。她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黑色浆果上。
【样本:腐髓果】
【成分分析:浓缩魔气(30%)、神经毒素(25%)、惰性果胶(35%)、水分(10%)】
【能量密度:中】
【毒性:高(直接食用可能导致精神紊乱、魔气暴走)】
【备注:常见诱饵,吸引低智魔物食用后癫狂互斗,供捕食者收割。】
果然有毒。筱遥丢掉浆果。她又测试了几种植物,大多含有不同程度的毒素或杂质,能量利用率低,或者像腐髓果一样充满陷阱。
她又开始饿了。
她回忆起刚才成分分析里的一个词:“魔气”。空气中弥漫的,让她体内纹路发热的,应该就是这种能量。如果植物能吸收转化,她这具身体呢?这具被标注为“低等魔族”,似乎只有吞噬血肉才能成长的身体?
一个疯狂的想法冒出来。
她重新睁开眼,纯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偏执的光。没有对照组,没有文献参考,没有安全规程——但她本身就是最特殊的样本。
“实验名称:魔族非血肉能量摄入可行性初探。”
“实验对象:筱遥(蚀),十五岁,低等魔族,虚弱状态。”
“假设:该魔族个体存在吸收转化非血肉能量(如环境魔气)的潜在能力。”
“实验方法:主动引导,尝试吸收环境中的游离魔气,观察记录生理反应及能量变化。”
她像在脑海中填写实验计划书一样,一丝不苟。然后,她尝试放松身体,去感知周围那些让皮肤微微刺痛的“能量”。这并不难,就像呼吸一样,这身体天生就能感应到。
她小心翼翼地,尝试吸入一丝游离的紫黑色魔气。
刹那间,一股冰寒、暴戾、充满杂念的能量涌入体内!比她预想的要强烈得多!黑色纹路骤然发亮,身体剧烈颤抖,喉咙里涌上腥甜。这能量太“脏”了,充满了混乱的意志碎片和负面情绪,仿佛无数亡魂在耳边嘶吼。
“不行……杂质太多……会疯……”她试图中断,但那能量一旦进入,就像找到了归宿,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就在她以为要失控时,身体深处,某个原本沉寂的“开关”,似乎被这股外来的、粗糙的能量猛地触动了。
一种更深沉、更本源的吸力,从她每一个细胞中散发出来。
不是被动吸收,而是……吞噬。
涌入体内的暴戾魔气,仿佛撞上了一台无形的、高效运转的粉碎机和过滤器。那些嘶吼的杂念、混乱的意志碎片,被粗暴地剥离、碾碎、化为虚无。
只剩下相对精纯的、温顺了许多的黑暗能量,沉淀下来,缓缓融入她的四肢百骸。与此同时,空气中那些稀薄的、她之前未曾注意的、更加中正平和的乳白色光点(灵气?),也被这股吸力牵引,一同纳入体内。
冰寒与暴戾被中和,黑暗与光明竟然在她体内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黑色纹路的亮度稳定下来,不再狂躁,反而显得更加深邃内敛。饥饿感……减弱了一点点。更重要的是,那种源自本能的、对血肉的渴望,被这突如其来的“饱腹感”暂时压了下去。
筱遥瘫在骨架边,大口喘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纯黑的眼中却亮起难以置信的光芒。
“吞噬……不是特指血肉。”她看着自己手背上似乎凝实了一分的纹路,声音因激动而发抖,“而是……能量。一切形式的能量。”
她再次调出那个半透明的界面,这一次,将“观察”对象设定为自己。
【个体:筱遥/蚀】
【种族:低等魔族(蚀骨族•变异?)】
【状态:虚弱、轻度能量紊乱(恢复中)】
【核心天赋:吞噬之体(未完全觉醒)】
【能量兼容性:极高(检测到魔气、灵气并行吸纳,无冲突迹象)】
【备注:异常个体。存在未知进化路径可能。】
吞噬之体。能量兼容性极高。
筱遥看着最后两行字,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沼泽里显得格外诡异。笑着笑着,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不只是愤怒和荒谬。
还有一丝绝境中找到绳索的庆幸,和更汹涌的、不肯服输的狠劲。
“所以,我不是必须吃人的怪物。”她擦掉眼泪,对着冰冷污浊的空气,也对着自己体内那个躁动的本能宣告,“我能吃的……比那多得多。”
她摇摇晃晃地再次站起来,看向这片无边无际的、令人作呕的腐骨沼泽。目光不再只是厌恶和绝望,而是多了一种熟悉的、属于研究者的审视和评估。
“好吧。”她轻声说,拍了拍沾满污泥的手,“第一个课题:如何在这片‘毒土’上,种出我能吃、并且吃得心安理得的东西。”
“至于我是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暗紫色的手,用力握紧。
“我是筱遥。以前是,以后也是。”
“至于这具身体……从现在起,它是我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实验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