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天灾来临

初晓绿洲的宁静，是被一个浑身浴血、从人间界艰难逃回魔渊边缘的混血魔商带来的消息打破的。
那魔商在绿洲外围哨卡处力竭倒下，被巡逻队救回时，手中死死攥着一块留影石，里面烙印着人间北境的惨状：龟裂千里、寸草不生的焦土；枯树下相拥而亡、皮包骨头的母子；易子而食者眼中那绝望到麻木的幽光；还有空中盘旋不去的、代表着死亡与饥馑的灰败气息。更触目惊心的是影像边缘，偶尔闪过的、属于魔族狩猎小队那狰狞兴奋的身影。
“北境……三年大旱……赤地千里……朝廷赈济不力……人相食……”魔商断断续续地诉说，眼中残留着恐惧，“血牙部……还有其他几个大部落……闻着味儿去了……说这是千年难遇的‘收割季’……他们、他们在圈养村庄，分批……分批收割恐惧和血肉……”
消息像一块沉重的黑石砸进绿洲。大多数魔族对此反应漠然，甚至有些不解——人间的苦难，与他们何干？甚至有几个心思活络的，眼中闪过了隐秘的贪婪：血牙部去了，是不是意味着魔渊这边防御空虚？或者……绿洲是否也能去分一杯羹？
这种沉默或隐秘的骚动，在当晚的绿洲全体集会上，被筱遥冰冷的目光一扫，瞬间冻结。
广场火把通明，映照着筱遥毫无表情的脸。她没有展示留影石，只是用最平直的语气复述了北境的灾情和血牙部的动向。然后，她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决定：
“绿洲库存的‘广谱和合谷’、‘地灵薯’及各类耐储魔植果实，抽取四成。三日后，我亲自带队，送往北境。”
死寂。
片刻后，嗡的一声，台下炸开了锅。
“送、送给人族？凭什么？！”
“大人！那是我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
“血牙部都去了，我们不趁机……至少也该防备他们回来报复啊！”
“人间饥荒，关我们魔族什么事？他们人族兴盛时，何曾给过我们活路？”
质疑声此起彼伏，不解、不满、甚至是一丝丝被压抑的、对“软弱”的鄙夷，在空气中弥漫。就连赤魇，都微微蹙起了浓眉，他理解筱遥的某些原则，但此举在他看来，也有些过于……理想化，甚至危险。
将宝贵粮食和精锐力量调往陌生且敌对的人间，去“帮助”那些视魔族为死敌的凡人，同时可能直面凶名赫赫的血牙部，这怎么看都像是赔本买卖，还可能动摇绿洲根基。
筱遥抬手，虚按。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广场，嘈杂声戛然而止。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她暗红的眼眸缓缓扫过每一张或激动、或困惑、或不满的脸，“‘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弱肉强食，天经地义’，‘资源宝贵，岂可资敌’。”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每一个魔族心头：
“我问你们，我们建立绿洲，开垦田地，研究种植，订立规矩，是为了什么？”
台下寂静，只有火把噼啪作响。
“是为了不用再去像野兽一样，为了每一口血肉去拼命，去沾染洗不掉的怨魂血煞！”筱遥的声音陡然转厉，“是为了证明，我们魔族，除了掠夺和杀戮，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可以活得有尊严，有安稳，有未来！”
她顿了顿，目光如冰锥，刺向那几个眼神闪烁、隐含贪婪的魔族：“现在，有一条现成的、最血腥、最野蛮、最让我们午夜梦回都会恶心的‘老路’摆在那里——去人间，像血牙部那些渣滓一样，趁人之危，吞噬那些毫无反抗之力的、绝望的凡人。去收割他们的恐惧，啃食他们的血肉，用这种方式‘变强’。”
她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你们谁想去？现在站出来。我亲自送你去血牙部报到，绝不阻拦。”
无人敢动。那几个魔族更是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谁都知道，筱遥口中的“送去”，绝不会是什么好下场。
“我们有了不杀人、不掠夺也能活下去、甚至能越来越强的路。”筱遥的声音恢复平静，却带着更沉重的力量，“我们有了自己的土地，自己的粮食，自己的秩序。我们证明了这条路可行。”
“现在，人间北境，赤地千里，易子而食。血牙部要去那里，重演我们曾经经历或目睹过的、最黑暗的一幕。他们要用最残忍的方式，证明‘掠夺即真理’，证明我们走的这条路是‘软弱’，是‘错误’。”
她看向赤魇，看向人群中神色复杂的素心，看向所有绿洲居民：“我们不去，那些凡人会死，死在饥饿，或者死在血牙部的利齿下。我们去了，带着粮食，告诉他们，也告诉血牙部，告诉所有还在信奉‘弱肉强食’的蠢货——”
“力量，可以用来守护。生存，可以不必伴随他人的绝望。魔族，可以不是噩梦的代名词！”
她的话，像一把重锤，敲碎了许多魔族心中那层自私漠然的硬壳。他们想起自己曾经的挣扎，想起绿洲带来的安宁，想起那些作物从土地中生长出来的、实实在在的希望。是啊，他们已经不是必须靠吞噬才能活下去的野兽了。他们有了选择。
赤魇深吸一口气，第一个出列，单膝跪地，声音铿锵：“主人所言，振聋发聩！赤魇愿往！我这条命是主人给的，我的力量，当为主人之志所用！血牙部？一群只知食人的腐臭鬣狗，何足道哉！”
他的表态，像一颗定心丸。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魔族，尤其是最早跟随筱遥、深受其恩、对绿洲理念认同最深的那一批，纷纷出列请缨。
素心站在人群中，心潮起伏。作为仙界密探，她本该对魔族任何动向都抱持最高警惕，尤其这种跨界行为。但此时此刻，听着筱遥的话，看着周围魔族眼中被点燃的、不同于杀戮欲望的另一种光芒，她感受到的竟是一种难言的复杂情绪。
怜悯？认同？还是对自己过去坚信不疑的“仙魔不两立”、“魔族皆恶”信条的动摇？她分不清。她只知道，自己无法站在筱遥的对立面。
这个女魔，和她所行之事，正在描绘一幅她从未想象过的、关于力量与秩序的图景。她默默握紧了袖中隐藏的、用于向天察司传讯的玉符，第一次，没有将它激活。
最终，一支由筱遥亲自率领、赤魇为副、素心以“擅长医术与隐匿”为由主动加入（实则复杂心态驱使）、另有三十名绿洲最精锐且理念坚定的魔族战士组成的粮队，在三日后的黎明悄然出发。
他们携带的，不仅是足以缓解一个小型区域饥荒的宝贵粮食，更是初晓绿洲的“道”与“证”。
穿越魔渊与人界之间能量混乱、危险重重的边境区域并非易事，好在筱遥对能量流动的感知无人能及，总能找到相对安全的路径。赤魇则以其丰富的战斗经验和强悍实力，提前清除或绕开一些棘手的魔物巢穴。
十日后，当粮队悄然越过最后一道扭曲的能量屏障，踏上人间北境那灼热、干裂、弥漫着绝望气息的土地时，眼前的景象比留影石中更加触目惊心。
焦黑的大地一望无际，裂缝如同干渴巨兽张开的嘴。枯死的树木枝丫狰狞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腐臭。远处，有零星佝偻的身影在废墟般的村庄外麻木地翻找着什么，如同游荡的孤魂。
然而，比饥荒本身更令人心头沉甸甸的，是前方一座尚有微弱生机（或者说，正因为有生机才更显残酷）的村庄方向，传来的隐约哭喊、狞笑，以及那冲天而起的、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暴虐魔气！
“血牙部……他们已经开始了！”赤魇眼神一厉，手中长戟嗡鸣。
筱遥纯黑的眼眸望向那被不祥气息笼罩的村庄方向，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冰冷的决断。
“加速前进。”她只说了四个字。
粮队在龟裂的焦土上疾行，扬起干燥的尘土。越来越近，哭喊声、哀求声、骨骼碎裂声、贪婪的吞咽声……混杂着狂笑与魔物的嘶吼，如同地狱的奏鸣曲，清晰地刺入每一个绿洲魔族的耳中。
他们看到，村庄简陋的木墙已被推倒，燃烧着污浊的魔焰。残垣断壁间，影影绰绰是青面獠牙、浑身浴血的血牙部魔物，他们如同戏耍猎物的猫，追逐、扑倒、撕裂着惊慌奔逃的村民。
村中空地上，已经堆积了一些残缺的尸体，更多的村民被驱赶到一起，如同待宰的羔羊，在极致的恐惧中瑟瑟发抖。几个气息格外凶悍、佩戴着狰狞骨饰的血牙魔将，正站在高处，欣赏着这场“盛宴”，不时发出满足的喟叹。
人间炼狱，莫过于此。
筱遥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