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电竞场上

陈曼玲离职的余波在鼎盛传了一整个星期。

没有人再敢让叶初帮忙取快递、整理档案、做那些没人愿意做的杂活。赵敏每次经过她工位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连带着说话的语气都客气了三分。

叶初倒是没什么变化。她依然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坐那班公交车来上班，依然在楼下早餐摊买一个包子，依然安安静静地坐在工位上做自己的事。有人跟她说话她就应，没人说话她就戴着耳机听歌，键盘敲得不紧不慢。

好像那一晚她什么都没有做过。

周五下午，叶初正在整理一份客户的调研报告，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扫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那个号码她认识——或者说，她不需要备注也能认出来。

陆薇儿。

她等了三秒才接起来，语气平淡：“喂。”

“叶初，是我，陆薇儿。”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甜美，像是往一杯醋里加了半斤糖，怎么听都盖不住底下那股酸意，“你最近还好吗？订婚宴之后我一直挺担心你的，怕你想不开。”

叶初没接话。

陆薇儿也不在意，继续说下去：“其实我打电话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是这样，我朋友开了一家电竞体验馆，就在江临中心商场三楼，叫‘极竞’。”陆薇儿的声音听起来轻描淡写，像是随口一提，“他们明天下午有个开业活动，现场搞个表演赛，缺个凑数的。我想着你大学时候不是玩过游戏嘛，就推荐了你。”

凑数的。

叶初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嘴角弯了一弯：“我不太会打。”

“没事没事，就是玩玩而已，”陆薇儿赶紧说，“来的都是朋友，输赢无所谓。我给你留了位置，明天下午两点，你直接过来就行。”

说完，不等叶初回应，她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对了，你要是没有合适的衣服，可以穿平时那身——没关系的，大家不会笑话你。”

电话挂断了。

叶初把手机放回桌上，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于玩味的平静。窗外是江临十一月灰蒙蒙的天，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倒映着低垂的云层，像是有人在天空压了一层铅。

陆薇儿这通电话，每一个字都裹着糖衣，糖衣里面全是钩子。

首先，她连名字都没问就“推荐”了叶初——说明她根本没打算给叶初拒绝的机会。其次，“凑数的”——从订婚宴上就开始踩她的人，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再踩一脚的机会。最后那句“穿平时那身就行”，更是把挑衅写在了明面上。

但陆薇儿不知道一件事。

叶初确实玩过游戏。只不过，不是她以为的那种“玩玩”。

叶初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然后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出去。收件人备注是苏锦，内容只有一行字：“极竞明天下午的开业活动，你听说了吗？”

回复来得很快，几乎是秒回。

“听说了，他们请了AG战队的人去站台，职业选手打表演赛，阵仗不小。”苏锦发完这句，紧接着又弹来一条，“老大，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叶初笑了。

苏锦是这两年电竞圈炙手可热的解说新星，对圈内动向了如指掌。叶初回了一句：“没什么，有人请我去凑个数。”

三秒后，苏锦连发了五条消息，语气一条比一条激动。

“谁？谁请你凑数？”

“他不知道你是谁吧？”

“我要去看。”

“谁那么不长眼？你告诉我名字，我拿小本本记上。”

叶初没再回复，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做她的调研报告。

周六下午，江临中心商场三楼。

极竞电竞体验馆占了三楼最好的位置，六百多平，全曲面LED环幕，专业级电竞桌椅，主机配置顶到了天花板。开业当天，门口摆了齐腰高的花篮，玻璃幕墙上贴着AG战队成员的大幅海报，围观的年轻人从门口一直排到了扶梯口。

叶初到的时候差五分钟两点。

她穿了一件白色卫衣搭浅灰色牛仔裤，脚上一双洗得有些发旧的运动鞋，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素面朝天。从人群中挤过去的时候，没有任何人多看她一眼。

电竞馆里面被布置成了一个临时的比赛场地，二十台电脑分两排对向排列，正中间是一面巨大无比的曲面屏，实时投射比赛画面。前排设了几排嘉宾座位，后排则站满了围观的玩家，不少人手里举着AG战队的应援手幅。

陆薇儿站在前排最显眼的位置，穿着一件黑色收腰小洋装，脚踩一双过膝长靴，妆容精致得像是要去走红毯。沈逸站在她旁边，西装笔挺，胳膊随意地搭在她腰上。两个人被一群人围在中间，说说笑笑，好不风光。

叶初走过去的时候，陆薇儿第一个看见了她。

“叶初！”陆薇儿热情地迎上来，声音大得周围的人都听见了，“你来了呀！真给面子——我还担心你今天不方便呢。”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迅速地在叶初身上扫了一圈——旧卫衣，牛仔裤，球鞋。陆薇儿嘴角的笑纹加深了，那是一种优越感被充分满足之后的愉悦。

沈逸也看了叶初一眼，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就恢复了从容。他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随即把视线移开，像是多看一秒都会拉低自己的格调。

“介绍一下，这位是叶初，”陆薇儿挽着沈逸的胳膊，对身边几个朋友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亲昵和同情，“她是我和逸哥的朋友——嗯，前朋友。你们别欺负她啊，她今天就是来凑个人数，给大家凑个热闹的。”

“凑人数”三个字被她咬得又轻又甜。

旁边几个人会意地笑了，有人打量了叶初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转头继续聊自己的天。

陆薇儿把叶初带到角落的一台电脑前，指着座椅说：“你就坐这儿，等会儿表演赛的时候你打辅助位就行了，很简单的，不用有什么压力——反正，”她笑了一下，凑近叶初的耳朵，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本来也没什么实力，输了也没人怪你。”

叶初拉开椅子坐下去，把鼠标和键盘摆到自己习惯的角度，没抬头，也没回话。

陆薇儿当她认了，满意地直起身，回头对不远处的沈逸抛了个笑。

差两分钟开场的时候，AG战队的人从VIP室鱼贯而出。五个人穿着统一的黑金队服，肩章上绣着队标，走出来的时候整个电竞馆都沸腾了。最前面的那个叫韩越，是AG的队长，打ADC位，年方二十，已经在职业圈打了三年，去年拿了联赛亚军，人气极高。

韩越在嘉宾席落座，和陆薇儿、沈逸一起坐到了第一排。

陆薇儿趁这个空当走过去，弯下腰跟韩越说了句什么，指了指角落里的叶初。韩越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了一眼那个穿着旧卫衣的女孩，没什么表情地收回目光，说了一句不大不小的话，刚好够周围的人听见：“辅助位没什么操作空间，换谁都一样。”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两点整，表演赛正式开始。

主持人先是热情洋溢地介绍了一通AG战队的辉煌战绩，然后请韩越上台说了几句客套话，最后宣布表演赛的规则：AG战队五人分成两组，分别带四个现场观众打两局对抗赛。四个观众由主办方提前选好，两男两女——陆薇儿也在其中，据她自己说是“主动报名检验一下水平”。

大屏幕上亮出了分组名单。

红队：韩越带陆薇儿和另外两个观众。

蓝队：AG的另一位职业选手带另一个观众——以及叶初。

主持人念到叶初名字的时候，台下几乎没什么反应。念到陆薇儿的时候，她站起来朝身后挥了挥手，吸引了满场的目光和掌声。

叶初把键盘往前推了两厘米，又往后拉了半厘米，调到一个刚刚好的位置。

“比赛开始后你们听指挥就行，”蓝队那个职业选手头也不回地说，语气带着职业选手对路人玩家惯有的敷衍，“辅助跟好我，别乱开团，别送。”

叶初点开游戏，登录界面弹了出来。

她输入账号密码，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回车。

屏幕上跳出了一个ID。

M。

没有多余的后缀，没有花哨的符号，就一个字母。但所有看到那个ID的人，都愣了一下。

大屏幕上实时显示着十名选手的游戏界面。当蓝队辅助位的ID在LED巨幕上亮起时，最先有反应的是观众席后排的几个玩家。

“卧槽，那个ID——”

“M？是那个M吗？”

“哪个M？”

“就是那个啊！三年前国服登顶，霸榜一整年没被刷下来的那个账号！后来突然销声匿迹——不可能，肯定是重名。”

韩越原本正侧着头和陆薇儿说话，余光扫到大屏幕，嘴里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他盯着“M”那个ID看了足足三秒，眉头皱起来，随后又松开，嘴角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重名而已，他想。那个M早在三年前就消失了，打那之后没人再见过这个账号上线。

第一局比赛开始。

开局三分钟，所有人就发现不对劲了。

蓝队的辅助操作太过流畅。走位精准得像在刀尖上跳舞，每次对方技能丢出来之前就已经提前移开了半个身位。团战的时候她永远出现在最该出现的位置，视野控制滴水不漏，对方的打野连着两次想蹲守都被她提前探了出来。

更可怕的是她的手速。

APM曲线实时显示在大屏幕侧边的数据面板上。蓝队辅助位的APM从开局就直接飙到了三百六十，平稳得几乎没有任何起伏，像是一条被拉直了的线。

“三百六——”解说席上的人声音都变了，“这个数据，我解说联赛的时候都没见过几次，而且她这个节奏——太稳了，中途完全不掉！”

第一局，蓝队碾压获胜。叶初的战绩：0杀0死14助攻。她一个人头都没拿，但每一次团战都是被她先手开起来的，蓝队的职业选手拿到了全场最高的击杀数，打得舒服得像是在训练营里刷数据。

韩越的脸色有点变了。

他从职业选手的直觉里嗅到了一种不太对劲的味道。那个辅助位的走位习惯，那个插眼的时机和位置——那不是什么天赋型路人的随机发挥，那是长期高强度对抗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他见过这种辅助。

很久以前。在一场线上邀请赛上。当时国服排名前十的顶尖辅助，有三个人被他打崩过。只有一个人，在对位他的时候没有落下风。

那个人的ID就是单字母。

陆薇儿还没察觉到气氛的变化。她打完第一局就放下耳机，扭头对沈逸笑着说：“手有点生，下把好好打。”她完全没注意到，韩越正用一种猎人般的目光盯着坐在角落里的叶初——而叶初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像是刚才的操作对她而言不过是一次轻飘飘的热身。

第二局开始前，韩越对裁判说了句话。

“调整分队，”他说，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嘉宾席都安静了下来，“对面那个辅助，跟我一队。”

理由是“让比赛更均衡”，但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叶初。

陆薇儿的笑容僵了一下。她听出了这句话的潜台词——韩越把那个辅助当作对手了。而且是需要他亲自认真对待的对手。

叶初被重新分到了红队，和韩越同队。陆薇儿被换到了蓝队。

比赛开始前，韩越侧过头，隔着两个座位看了叶初一眼，耳机里传来她那边微弱的环境音——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调试鼠标的DPI。

第二局的竞技强度直接拉高了三个档。

韩越拿出了他自己最擅长的ADC，叶初依然是辅助。开局第一波换血，韩越就被叶初的配合节奏震住了——她的技能衔接和他的走位几乎达到了无缝同步，仿佛他们在同一个身体里共享着同一套反应系统。他从S3赛季开始打职业，见过的辅助没有五百也有三百，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而对面的蓝队几乎被打得抬不起头。陆薇儿操作的中路英雄在第五分钟被韩越单杀一次，第七分钟被叶初配合韩越越塔强杀一次，第九分钟在中路河道再一次被抓——全场安静了。

第十二分钟，红队领先经济差达到八千。陆薇儿的手在发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妆下面开始晕开一圈细碎的泪光。她不敢哭，因为直播还在继续。弹幕在屏幕侧边飞速滚动——“对面辅助是谁？”“蓝队中路是人机？”“AG韩越今天杀疯了吧”。

打到十五分钟，蓝队投降认输。

第三局毫无悬念。

韩越在公频里打了两个字：GG。

整个电竞馆安静了三秒，然后炸开了。

后排有人喊出了声：“那个M的账号数据出来了——战绩全胜、胜率百分之百、助攻榜第一，是三年前那个M！不会是别人！国服的M只有一个！”

弹幕彻底疯了。

“M回来了？？？”

“失踪人口回归！！！”

“草，这是真的M，我对比了操作录像，和四年前那场经典战役的走位习惯完全吻合！”

“有生之年系列！！”

陆薇儿摘下耳机，脸上的表情一瞬间暴露出了全部情绪——愤怒、难堪、不甘、以及一种难以置信的屈辱。她看着叶初，那个她从订婚宴一路追踩到电竞馆的穷酸女孩，此刻正被满场的目光、尖叫和弹幕裹挟着推上风口浪尖。

而她陆薇儿——请了职业选手站台、全程开直播、精心化了两个小时妆——此刻成了一个笑话的背景板。

“这不是真的，”陆薇儿喃喃地说，声音很低，然后突然拔高了，“你不可能是M！你是不是找人代打的？是不是用了脚本？”

她没有证据，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费尽心思设的局，到头来成了叶初最耀眼的舞台。

就在这时，人群中有人喊出了一个名字。

“那不是苏锦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观众席后排。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年轻男生正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所有人都认识的脸——江临电竞圈的当红解说，苏锦。他今天本来是来看热闹的，此刻眼眶泛红，直勾勾地盯着叶初，嘴唇抖了两下，最终憋出了一句话，声音大得整个馆子都能听见。

“老大！！”

苏锦从人群中挤出来，三步并两步冲到叶初面前，激动得差点绊倒，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我就知道是你！我就知道！你总算肯上线了——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全场静得落针可闻。

连韩越都愣住了。苏锦，江临电竞圈最炙手可热的解说，圈内人脉遍布各大俱乐部——他叫这个女孩“老大”。

叶初终于抬起头。她拍了拍苏锦的肩膀，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抚一个兴奋过头的小动物：“别喊，低调。”

苏锦立刻闭嘴，但那副“我有老大罩着”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陆薇儿看着这一幕，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褪了个干净。

沈逸站在陆薇儿旁边，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他看叶初的眼神像个陌生人——不，比陌生人更复杂。那是他几天前在订婚宴上当众甩掉的女人，那个他以为一无是处、配不上沈家门楣的废物。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叶初根本没看他。

她站起来，把键盘推回原位，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人群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经过苏锦身边时说了一句“回头请你吃饭”，苏锦拼命点头。

她没有看陆薇儿。没有看沈逸。没有看任何一个观众。

事实上，她嘴角的弧度很浅很浅，和她从订婚宴转身离去时一模一样。

电竞馆的大门在她身后合上。里面依然人声鼎沸。

韩越靠在椅背上，点开了一局自定义训练，声音压得很低，自言自语般说：“她如果一直在打职业……现在至少已经是世界赛级别的辅助了。”他顿了顿，“我们所有人，都不一定够她看。”

这话是自言自语，但旁边的人都听见了。

弹幕依然在疯狂滚动——“今天这场直播绝对封神了”“笑死，请职业选手羞辱人结果人家是大神”“求陆薇儿直播间的回放链接”“退婚男现在还好吗”。

而在江临市的另一端，某栋高层建筑的顶层办公室里，顾烬之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巨大屏幕暂停在极竞电竞馆的直播回放画面上。画面定格在叶初摘下耳机站起来的瞬间——她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笑。

他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林霄发来的消息：

“顾总，查到了。叶初，极竞电竞馆表演赛，‘M’账号做了技术鉴定，没开脚本。已经确认身份——三年前国服排名第一的那个传奇辅助。同一个人。”

顾烬之把手机翻过来，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这个女孩子，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一个被退婚的可怜虫，一个能把职业选手压着打的顶级辅助——这之间的反差，让人后背发凉。

“叶初，”他看着屏幕上女孩的侧脸，声音很轻，“我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夜色如墨，江临的万千灯火在车窗外流动成河。今晚电竞圈被一个字母震动，而这场震动的余波，才刚刚开始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