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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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长篇年
都市·都市生活完结66834 字

第六章:沈少爷,你配吗

更新时间:2026-04-30 13:46:25 | 字数:4632 字

奶奶术后第四天,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周国良每天亲自来查两次房,每次都带着两个住院医师,站在床边指着监护仪上的数据给年轻人讲解,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骄傲——“你们看这个恢复曲线,教科书级别的。”“这个吻合口的愈合情况,可以写进案例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去瞟坐在角落里的叶初,像是在看一件他至今仍然不太敢相信的活证据。

叶初每次都在角落里坐着,要么在翻一本旧得掉渣的医学期刊,要么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敲打打。她请了两周的事假,刘启明批得很痛快,还说工资照发。顾烬之那边也安静了几天,只在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发一条消息,内容雷打不动——“今天奶奶怎么样?”叶初每次都回两个字:“稳定。”然后他又会回一句:“那就好。”像一个设置了自动发送程序的机器人,准时得让人有点想笑。

第四天下午,奶奶终于能靠着枕头坐起来了。老太太喝了半碗叶初亲手熬的小米粥,打量着这间明显不是普通病房的单人间,又看了看孙女眼底下还没褪净的乌青,沉默了一会儿,说:“初初,你跟奶奶说实话,这病房一天多少钱?”

“没多少钱,”叶初把碗收走,“我涨工资了。”

“真的?”

“真的。”

老太太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叶家的女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知道什么时候该沉默。奶奶是,叶初也是。

而在江临的另一端,沈家已经沉默不下去了。

沈家的宅子在江临东边的半山别墅区,三层独栋,带一个精心打理的日式庭院。沈正年的书房在二楼最里面,红木书柜从地板顶到天花板,藏书大多是精装套本,书脊上烫金的字码得整整齐齐,和它们的主人一样——表面光鲜,内里是另一个样子。

沈正年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资料的第一页附着一张照片,是仁华医院手术室监控截图。照片里的女孩穿着无菌手术衣,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专注而冷静,和她站在订婚宴上被当众羞辱时一模一样——但此刻再看,那已经不再是一个落魄孤女的可怜,而是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深不可测。

“确定是她?”沈正年问。

站在书桌前的是沈家的私人助理老方,在沈家做了十五年,从沈正年的父亲那一辈就开始跟。老方点了点头:“仁华那边三个独立的信源交叉确认过了,叶初,二十二岁,就是‘无名’。周国良亲自给她当的助手,赵行舟半夜从家里赶过来坐镇。”

沈正年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那页资料翻过去,后面是更详细的调查报告。报告显示,“无名”这个名字在国际心脏外科领域的地位——全球心胸外科年会特邀嘉宾、梅奥诊所三次发函邀请的对象、三台被写进教科书的传奇手术的主刀者。报告最后附了一行备注:据业内人士评估,无名的学术影响力可以撬动至少三家顶级医学院的合作资源,商业价值不可估量。

沈正年的目光在这一行字上停了很久。

“沈逸呢。”

“少爷今天下午有个应酬,应该已经结束了。”

“叫他回来,”沈正年把资料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马上。”

沈逸是在一个小时后到的。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西装,头发用发胶抓得一丝不苟,进门的时候还带着几分不耐烦:“爸,什么事这么急?我晚上还有个局——”

一份文件被推到他面前的桌上。

“你自己看。”

沈逸低头扫了两行,脸上的不耐烦先是变成困惑,再变成震惊,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把文件翻到最后,看着那张手术室截图,喉结滚了一下。

“无名——叶初?不可能。她要是无名,她怎么从来不说?”

“她为什么要说?”沈正年反问。

沈逸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你在订婚宴上当众退婚,你说她配不上沈家的门楣。”沈正年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被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罗汉松,语气里有压抑的怒气,“你知道‘无名’在医学界的地位吗?你知道有多少人找了这个人六年都没找到吗?你倒好——直接把人给退回去了。”

“那您想让我怎么办。”沈逸的声音有点发干。

沈正年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怎么办?你不是挺会哄陆薇儿吗?拿去哄叶初。沈家可以给她名分——这个名分你当初说不配给,现在就加倍给。脸面这种东西,赚钱的时候不值钱。”

沈逸低下头,盯着那份文件上叶初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了那份文件,走出了书房。

第二天上午十点,仁华医院十二楼。

叶初刚把奶奶中午要喝的汤在微波炉里热好,病房门口传来了敲门声。她以为是周国良来查房,头也没回地说了声“请进”。门开了。

“叶初。”

那个声音她认得。她转过身来。

沈逸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比那天晚上在订婚宴上还要整齐。他手里拎着一束花——白色的百合配粉色的玫瑰,包装纸是进口的 Tissue 纸,花束上用金线系着一张小卡片,卡片上写着“祝奶奶早日康复”。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拎着果篮的司机和一个抱着营养品礼盒的助理,排场不小,惹得走廊上路过的护士都多看了两眼。

叶初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目光最终落在那束花上。

“这是做什么。”

“来看看奶奶。”沈逸走进来,把那束花放在床头柜上,对着病床上的老太太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奶奶您好,我是沈逸。听说您身体不舒服,特意来看看您。”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自己孙女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白,然后淡淡地说:“哦,是小沈啊。之前订婚宴怎么没见你来接初初?”

沈逸的笑容僵了一瞬。

“奶奶,”叶初端起那碗汤坐到床边,用勺子搅了搅,吹凉一勺送到奶奶嘴边,“您喝汤。这个故事有点长,回头我慢慢跟您说。”

她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沈逸一眼。

沈逸在病房里站了十分钟。他试图和叶初说话,叶初要么应一个“嗯”,要么干脆当没听见。他试图和奶奶搭话,奶奶喝完汤就闭上眼睛,表示自己要休息了。最后他的助理把果篮和营养品放下,退了出门。沈逸干站了一会儿,终于撑不住了。

“叶初,我们出去谈谈?”

叶初把碗放下,拿纸巾擦了擦手,站起来走了出去。走廊里,沈逸靠在墙上,松了松领带。病房的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说吧。”叶初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我知道那天晚上我说了很过分的话。”沈逸开口了,语气是斟酌过的,显然在来的路上练习了不少遍,“我当时不够成熟,被一些表面的东西迷惑了。现在我想明白了,你才是真正适合做沈家儿媳的人。”

叶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面什么都不照的镜子。

沈逸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我跟我爸商量过了。沈家可以正式给你名分,订婚宴重新办,比上次规格高一倍。你奶奶的医疗费,沈家全包。你那个工作也不用做了,沈氏在江临有七家子公司,你想去哪个部门随便挑。你以前跟我说你想开一家自己的工作室——我投资,多少都行。”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看着叶初,等着她脸上出现任何一丝他期待的反应——感动、动摇、犹豫、哪怕是愤怒。

但叶初只是轻轻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商业报价。

“你说完了?”

“叶初——”

“沈逸,”她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冰镇过的,“你还记不记得那天的订婚宴,你当着全场宾客说了什么?”

沈逸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说我出身寒微,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缺乏应有的社交礼仪,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配不上沈家的门楣。”叶初把这些话一字不差地重复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新闻通稿,“然后你搂着陆薇儿,宣布婚约解除。”

“我当时——”

“我还没有说完。”叶初抬起眼睛看他,那目光里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透出来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冷的东西,“你说沈家可以给我名分?你家的名分,配吗。”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不需要论证的结论。

沈逸的脸色彻底变了。走廊里安静了好几秒。日光灯嗡嗡响着,远处护士站的呼叫铃时断时续地响。

就在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皮鞋踩在地砖上,不紧不慢。叶初转头看过去——顾烬之从电梯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穿着一件黑色羊绒大衣,围着一条深灰的羊绒围巾,走路带风。他走到叶初身边停下来,看了一眼沈逸,又看了一眼叶初,嘴角微微上扬。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不,你来得正是时候,”叶初说,“沈少爷正准备走。”

沈逸看着顾烬之,眼神里掠过一丝错愕和警惕。顾氏财团的掌权者,江临商界最年轻也最不好惹的人物——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看了叶初一眼,叶初的目光落在顾烬之手里的保温袋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很浅,但沈逸看见过。

那和她在订婚宴上转身离去时的笑完全不一样。

“沈少爷,”顾烬之把保温袋放在走廊的座椅上,站直了身子,一双漆黑的眼带着几分审视,“你现在应该很后悔吧?”

“顾总,这是我和叶初之间的私事。”

“私事?”顾烬之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灯光下带着几分危险的兴味,“巧了,我和叶初之间也有一些‘公事’要谈。不过我可以等——等你们把‘私事’谈完。毕竟沈少爷特意跑一趟,应该不只是为了送花。”

沈逸的拳头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他看了叶初最后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懊悔、有难堪、似乎还有一丝不甘。但他什么都没再说,转身朝电梯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最终还是没有,加快了脚步消失在电梯门里。

走廊恢复了安静。

叶初靠着门框,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没有如释重负,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你怎么来了。”

“给你奶奶送鸡汤,”顾烬之把保温袋拎起来,“顺便来看退婚后续。不得不说,这比电视剧好看。”

叶初接过保温袋,打开闻了一下。虫草花老母鸡汤,从望江楼后厨直出的,一路保温送过来。她盖上盖子。

“你听多久了。”

“从‘你说我出身寒微’开始,”他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微微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你家的名分,配吗’——这句我可以记一辈子。”

“随便你。”

“你知道吗,”顾烬之放下手,走到她面前,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惊动病房里的奶奶,又像是怕惊动什么别的东西,“沈正年不是傻子,他不会只让沈逸来道歉。他的后手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我知道。”

“那你准备怎么办?”

叶初看着走廊尽头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把那束百合玫瑰连着卡片一起扔进了垃圾桶。有一个细节,她注意到了,但没有人告诉她——沈家是在仁华手术后的第二天凌晨收到的消息。而把消息传给沈家的那位仁华专家,是沈正年多年的私人医疗顾问,同时也是仁华心胸外科的副主任。这说明沈家在医疗系统的人脉比表面看起来更深。而如果他们能这么快确认“无名”的身份,那么其他势力——那些比沈家更危险、更隐蔽的势力——大概也不会慢多少。

她转身推开病房的门,声音很平:“兵来将挡。”

顾烬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后掏出手机给林霄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沈正年最近一周的所有行程和通讯记录。不要打草惊蛇。”

消息发出去了。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忽然觉得这件事变得比收购鼎盛更有趣了。

叶初走进病房,轻轻带上门。奶奶靠在枕头上,眼睛睁着,显然没睡。

“初初,刚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小伙子,是不是来找你复合的?”

“奶奶,您不是睡了吗。”

“老太太装睡是基本功,”奶奶理直气壮地说,“你别转移话题。后来那个穿黑大衣的又是谁?小伙子长得挺精神,看你的眼神不对——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他是——”

“你别跟我说是普通朋友,你奶奶活了七十多年,什么眼神没见过。他看你的那种眼神,跟你爷爷当年在纺织厂门口看我时一模一样。”

窗外阳光正好。十二楼的病房里,叶初忽然觉得很累,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在经历了太多东西之后终于松弛下来的酸软。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老太太的肩膀。

“奶奶,您好好养病,别瞎操心。”

“那你告诉奶奶,哪个更好?第二个明显质量更高。”

走廊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笑——是那种实在憋不住了的笑。叶初闭上眼睛。

顾烬之还没走。

而且他也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