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锋
藏锋
作者:长篇年
都市·都市生活完结66834 字

第八章:沈氏的商业围剿

更新时间:2026-04-30 13:46:34 | 字数:5658 字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一,江临降温了。

不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秋凉转冬,而是一夜之间气温往下砸了十度,冷空气从江北平原长驱直入,把整座城市冻得瑟瑟发抖。老城区的梧桐一夜之间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

叶初的医药公司就是在这一天正式开业的。

公司的注册名称叫“初安医药科技有限公司”,注册地址在江临高新区的一栋B级写字楼里,十二楼,三间办公室,加起来不到两百平。员工只有七个人——一个行政兼前台,两个刚毕业的医药代表,一个财务兼职会计,一个研发助理,一个市场专员,再加上叶初自己。会议室里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是上一家租户留下的二手折叠桌,桌脚不太稳,叶初用一块叠好的硬纸板垫了垫。

“叶总,您要不要换一张桌子?”行政小姑娘叫周小雨,今年刚满二十,是叶初从招聘网站上一个一个筛出来的,唯一的优点是老实肯干。

“不用,够用就行。”叶初把笔记本电脑放在那张晃晃悠悠的折叠桌上,打开了一份产品目录。

初安的主营业务是心外科术后康复器械的研发和代理。这个细分赛道在江临几乎是空白——几家大医院用的全是进口品牌,价格高昂,供货周期长,国产替代的需求一直存在但没有企业真正沉下心来做。叶初选择这个方向不是临时起意,她在仁华做手术的那天晚上,亲眼见过奶奶术后用的一种进口监护贴片,小小的一片,成本不到二十块钱,到医院手里的价格翻了十倍。

她当时就想,这个钱不该让病人出。

初安的第一批产品是代理国内一家中型医疗器械厂的术后康复套件,包括心电监护贴片、胸腔引流管固定器和术后康复训练仪。产品本身质量不差,拿到手的价格也合理,唯一的短板是这家厂在业内没什么名气,医院采购科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但叶初有另一张牌——仁华医院心胸外科在她的支持下,愿意把初安的产品纳入术后康复的对比评测项目。一旦评测通过,仁华的采购单就是初安撬动江临市场的第一根杠杆。

开业第一周,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两个医药代表跑遍了江临四家三甲医院的采购科,虽然大多数连门都没进去,但至少产品资料递上去了。研发助理在整理评测所需的临床数据,市场专员在搭建公司的公众号和小程序。叶初每天最早到、最晚走,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晚上回到城南民宿还要在电脑前处理邮件到深夜。

奶奶住在民宿里由秦阿姨照看着,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老太太已经能自己在院子里走圈了,每天早晚各走两圈,雷打不动,走完了就搬个小马扎坐在槐树下晒太阳,跟秦阿姨唠嗑。叶初每天早上出门前会给奶奶熬好粥,晚上不管多晚回来都会去她房间坐一会儿,听老太太念叨那盆君子兰的新叶子长得有多精神。

日子很忙,但很踏实。像是雪地里终于燃起了一小堆篝火,虽然不旺,但足够暖手。

然后沈正年就动手了。

十二月九日,星期一,距离初安开业刚好一周。叶初早上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周小雨的脸色就不太对。她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攥着一份文件,看见叶初进来就迎了上去:“叶总,供应商那边来邮件了——他们要终止合作。”

叶初接过那份传真,扫了一眼。是那家医疗器械厂发来的正式函件,措辞很客气很正式——“因贵司资质尚需完善,经我方研究决定,暂停向贵司供应产品,待贵司完成相应资质认证后再行商议。”每一句话都挑不出毛病,但叶初知道这个“暂停”意味着什么。初安拿不到货,仁华的评测项目就没办法推进,评测一断,公司就失去了唯一能撬开医院采购系统的工具。而更致命的是——时间。她为了这批货等了将近一个月,厂家临发货前一天叫停,这个时间点卡得太准了。准到巧合的解释站不住脚。

“打电话给他们销售总监。”叶初把传真放回桌上,语气很平,“上次来厂考察时接待我们的那位。”

周小雨打完电话回来,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他出差了,不接。厂办的回复是‘具体合作细节请等待厂方进一步通知’。”

叶初站在那张晃晃悠悠的折叠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然后她说:“查一下这家厂最近的大客户有没有变动。”

下午两点,第二件事来了。

江临商业合作银行给初安的公司账户发了一封风控提醒,措辞客气但意思很硬:贵司近期账户流水存在异常波动,根据我行信贷管理规定,暂停贵司的授信额度,已获批未放款的部分暂时冻结。

叶初站在前台旁边,把手机屏幕上那封银行的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初安账户里原先预计入驻的自有资金早在一周前就全部到位了,代理商首批货款也已经在账户里躺了三天。所谓“流水异常波动”,唯一的解释是有人在搅水。而能在江临商业合作银行的风控部门搅动水花的人,她认识的不多,沈家算一个。

下午五点,第三件事。

江临高新区的市场监督管理局打来电话,说收到举报材料,初安医药在产品宣传中存在“夸大适用范围”的问题,要求暂停所有宣传材料并配合调查。周小雨接完电话都快哭了:“叶总,我们的宣传材料就一张产品目录和两页PPT,哪有夸大适用范围……”

叶初接过电话记录,看了一遍。举报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时间——配合调查期间,初安不能发布任何新品信息,不能参加任何招投标。这个时间和供应商断货的时间、银行冻结授信的时间重叠在一起,不是三把刀,是一套组合拳。断你的货,冻你的钱,锁你的声音。三件事同一天发动,每件事单独看都不致命,但合在一起就是要把一间刚起步的小公司在三周之内活活闷死。

她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起那天在望江楼,顾烬之说过的话——“背后还有沈家的人。”

当时她没有放在心上。现在好了。沈正年用行动做了自我介绍。

办公区里很安静。周小雨坐在前台后面,手指拧着衣角。两个医药代表刚从外面跑了一天回来,手里拎着没送出去的产品资料,脸色都不太好。叶初站在那张二手折叠桌前,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正常下班,明天继续。”周小雨的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了头。

叶初收拾好东西离开公司,步行到公司楼下的公交站。她原本想坐车回城南民宿,站了一会儿后,改了主意,转身上了另一班车。

四十分钟后,她推开望江楼的门。还是一楼那个穿黑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在等她,见她就躬了躬身:“叶小姐,顾先生在楼上。”

她上楼梯的时候,脚步声踩在木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和第一次来时不一样,那次她每一步都在算,算这个男人的动机和意图。这次她懒得算了。

顾烬之依旧是那幅从容做派,羊绒衫的袖子卷到腕骨,面前摆着两碟小菜和一壶温着的黄酒。见她推门进来,也不问为什么来,只说:“刚好菜上齐了。”

叶初坐下。顾烬之给她倒了一杯酒。她端起来一口喝了。

“你今天状态不对。”他看着她的眼睛说。

“沈正年动手了。”叶初把杯子放在桌上,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供应商断货,银行冻资,市监局接到举报。三件事同一天发生。”

顾烬之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游刃有余的神色从他脸上退去,换上了一层薄薄的冷意。“他动作倒是快。你知道举报人是谁吗?”

“不用举报人,”叶初说,“这些事的攻击方式本身就已经暴露了攻击者。沈家在江临布局了二十年,商界、银行、监管都有他们的人。这不是阴谋,这是明牌。”

“他是在告诉你——他可以随时随地掐断你的命脉。”

“对。”

“那你打算怎么办。”顾烬之问她,声音很平静,不是质疑,不是试探,而是一种很直接的好奇——像是他相信她一定有答案。

叶初从挂衣架上拿起外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她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江面上被冷风吹皱的水波,拨出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说的是英语,带着一口优雅的伦敦腔。叶初和她对话了两分钟,语速不快,偶尔停顿,像是在和对方确认某几个细节。顾烬之坐在桌边,转着酒杯,听着她对着电话那头逐项交代——欧洲市场的供应渠道、亚太区的医疗器械市场份额、目前江临进口医疗器械的供货周期——每一条都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

两分钟后,叶初挂了电话。她转过身来,看着顾烬之,语气平淡地说:“明天等消息。”

“谁的电话?”顾烬之挑眉。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叶初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凉拌莴笋丝,吃完了才说:“一个欠过我人情的人。”

第二天,十二月十日。江临高新区的那栋B级写字楼里,叶初坐在办公桌后面,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邮件和文档逐一处理。周小雨从前台探头进来看了一眼,欲言又止。她觉得老板今天不太一样——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整个人都沉下去了,像台风眼正中心那一小块晴朗。

上午十点,第一个电话打进来了。是昨天那家断货器械厂的销售总监,语气和昨天判若两人,连声说着“昨天是个误会,他们的货其实早就备好了,今天下午就发,第一批产品优先保障初安供应”。

周小雨举着电话听筒,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上午十一点,第二个电话。江临商业合作银行的风控部门——同一个昨天还在说“暂停授信”的部门——发来了一封盖了电子公章的正式函件,内容很简短:经重新评估,贵司账户流水正常,授信额度已恢复,已冻结款项将于今日内解冻。

中午十二点前,市场监督管理局的电话也来了。对方语气客气了不少,说举报材料经初步审查,内容不实,已按规定撤销调查。

周小雨从前台跑进叶初的办公室,激动得差点撞到那张折叠桌。“叶总!他们都——全都——”

叶初正在看电脑上的一份产品资料,也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您到底做了什么啊?”周小雨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打了几个电话。”叶初说。

而真正的地震,发生在下午两点十七分。

沈氏集团在港交所的股价,从下午两点十七分到两点二十分,三分钟之内,垂直跌停了。不是阴跌,不是回调,是一条近乎垂直的线直接从五块三砸到了地板。江临商会的几个大群里炸得比股市还快——“沈氏发生什么事了?”“谁在砸沈氏的盘?”“不是砸盘,是有人在对沈氏做空!”“做空能做成这样?这得是多大的资金量?”

与此同时,江临本地财经媒体报道称,三家跨国资本几乎在同一时间通过大宗交易平台大幅减持沈氏集团股票,合计套现超过十二亿。其中两家是欧洲背景的医疗产业基金,一家是新加坡的家族办公室,这三家基金背后都与同一个机构有千丝万缕的联系——“MedFrontier”,国际医疗器械领域最大的跨境投资平台,总部在苏黎世,管理资产规模超过两百亿欧元。

而MedFrontier的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是一位女性。她是医学世家出身,伦敦皇家医学院毕业,五年前在全球心脏外科年会上因为一台复杂先天性心脏病手术的术后并发症陷入医疗纠纷,几乎身败名裂。最绝望的时候她向业界求助,没有一个同行敢接她的委托。最后是一个署名“无名”的人回了一封邮件,只问了三个专业问题,然后接了这台手术。手术成功。她从瑞士飞到手术所在的城市,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等了四个小时,最后见到的却只是一个签着“无名”两个字的手术记录单。

从那以后,她每年都在世界心脏外科年会上公开说一句话——“无名先生的手术改变了我的命运。只要她需要,我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无条件站在她身后。”

而昨天深夜,她接到了一个电话。

于是,沈氏的股价在三分钟内被砸到了地板上。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叶初的办公室里,顾烬之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叶初桌上,在她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你那个朋友——是全球顶级医疗器械投资平台的创始人?”他说,语气里有三分无奈,三分欣赏,还有四分是那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对,”叶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淡淡的,“五年前欠过我一个人情。”

“还有另外两个资本是谁?”

“另外两个是她帮我叫的人。我没直接联系。”

顾烬之靠回椅背看了她半天,然后笑了。那个笑声很低很短,带着一丝自嘲。“你知道沈氏现在什么情况吗?”

“大概知道。”

“沈正年在商会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谁干的,站出来’。”顾烬之嘴角的笑纹更深了,“没人回他。”

叶初放下咖啡杯,看了一眼窗外。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外,江临的天还是没有放晴,但云层里透出了一线薄光。她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那种做完一天工作的疲劳,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积压了很久的疲惫。

“我从一开始就不想走到这一步。”她说,声音很轻,“他把事情做绝了。”

顾烬之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窗外又飘起了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窗户上就化了。办公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苏锦发来消息:“顾氏的操盘手今天也跟着出手了,沈家那边现在乱成一锅粥。”后面跟了一排幸灾乐祸的表情包。

叶初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

“顾烬之,”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一丝极淡的无奈,“我只打了一个电话给MedFrontier。顾氏那条线,你什么时候跟进的?”

“你不用管。”顾烬之笑着说,笑容里有几分孩子气的得意,“反正是免费的。”

“我没打算欠你人情。”

“这是人情吗?我只是在跟沈家做一笔早就想做的交易。”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你是我在鼎盛收购案里的关键节点。沈家倒了,鼎盛就是我的——这算人情吗?这算等价交换。”

叶初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她知道他在胡扯。鼎盛的收购案早就不需要她这个“关键节点”了。但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人不忍心拆穿。

“随你怎么说。”她说。

下午五点,沈氏集团公关部发布紧急公告,称公司股价波动系“市场投机行为”,公司经营一切正常。公告发出来不到一小时,被三家财经媒体联合打脸——他们几乎同时放出了深挖沈氏海外资金来源的调查报道。报道中把沈正年那笔来自开曼群岛的投资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附上了离岸公司的公开财报截图。这篇报道的素材来源是一个匿名加密邮箱,发件时间显示为今天凌晨——而那个邮箱,叶初恰好认识。

窗外的雪终于停了。江临的暮色沉沉地压在天际线上,把整座城市拢进一片深蓝色的余晖里。初安医药那间不到二十平的会议室里,叶初坐在折叠桌前,面前是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

不是苏锦。不是顾烬之。是那个没有署名的加密通道。

发件人:Z。内容只有一行字——“沈正年背后还有一个名字。那个人,你认识。”

叶初盯着这行字,良久。她认识的人。沈正年背后的人。她认识。这三个条件叠在一起,符合的并不多。她在脑子里把所有可能的名字列出来,然后迅速划掉了一大半。最后剩下的那个名字,让她的手在屏幕上停了一拍。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这一次,她笑不出来了。沈正年的商业围剿只是前奏——真正的对手,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