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梦中劫：浊念焚身，永隔山河
明月汐又一次做梦了，这一次的梦更长，更加让她觉得真实，甚至让她恍如隔世。
沧溟岸边的安稳时光，终究没能留住太久。
彼时明月汐依旧是那只通体雪白的小灵狐，每日蜷在礁石上，或是卧在祸玄微凉的玄黑鳞甲间，享受着他独有的庇护。
而祸玄，依旧是那个收敛全部戾气、只对她温柔的玄鲤，会为她圈起平静浅湾，会为她衔来深海珍宝，会默默听她讲遍世间美好，将那点独属于她的暖意，藏在万年冰冷的神魂里。
可他本就是天地万恶之气凝聚而生，恶念是他与生俱来的本源，是刻在魂骨里、永难剥离的宿命。
那段为明月汐压制恶念的时光，早已耗尽他全部的心力，随着天地间浊气不断反噬，他再也撑不住那道紧绷的心神防线。
不过一夜之间，沧溟深海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温顺的海水骤然狂暴，无尽浊气从海底翻涌而上，如同漆黑的毒液，瞬间吞噬整片海域。
祸玄庞大的玄黑鲤身，被这股失控的恶念彻底包裹，冷硬如铁的鳞片根根倒竖，周身原本柔和的气息，骤然被毁天灭地的戾气取代。
他控制不住自己。
体内的恶念如同苏醒的凶兽，疯狂冲撞着他的神魂，撕碎他好不容易守住的温柔。
他想停下，想回到礁石边，回到那只小白狐身边，可本源的力量由不得他半分抗拒——他是恶的化身，生来便注定要摧毁一切，那些独属于明月汐的温情，终究抵不过天地宿命的裹挟。
尾鳍疯狂扫动，沧溟巨浪冲天而起，海水倒悬，礁石寸寸崩裂，周遭生灵在戾气席卷下瞬间湮灭。
漆黑的恶念之气顺着他的身躯直冲九霄，染黑整片天际，日月无光，星辰黯淡，人间山洪肆虐、大地崩塌，地府怨魂横行、阴气倒灌，三界秩序，在他失控的恶念之下，濒临崩塌。
明月汐站在岸边礁石上，雪白的绒毛被狂风卷起，眼睁睁看着那个往日里对她极尽温柔的玄鲤，变得陌生又可怖。
她看着他痛苦扭动的身躯，看着他周身翻涌的漆黑戾气，看着他原本沉寂的眼底，只剩恶念焚心的癫狂，再无半分往日的暖意，小小的狐身止不住地瑟瑟发抖，眼中盛满慌乱与无措。
她不懂，不懂为何那个会护着她、宠着她的祸玄，会忽然变成这般模样，不懂那股席卷天地的恐怖力量，为何会从他身上倾泻而出。
这份灭世般的浩劫，终究惊动了九霄之上的佛祖。
刹那间，万丈金光冲破漆黑天幕，自天际倾泻而下，无上佛光带着悲悯众生的威严，普照三界。
佛祖端坐莲台，法相庄严，目光落在被戾气包裹的祸玄身上，声音如洪钟震彻天地，不带半分情面：“祸玄，你乃天地浊恶本源，恶念难驯，如今失控祸乱三界，残害万千生灵，违背天道，今日本尊必将你彻底抹杀，以安苍生，以正天道！”
话音未落，无数由佛法凝聚的金色锁链，从天而降，带着焚尽一切邪祟的威压，狠狠朝着祸玄缠绕而去。
金链瞬间勒紧他的玄黑鳞甲，锋利的链身嵌入皮肉，原本坚硬无比的鳞片寸寸崩裂，漆黑的血液顺着伤口喷涌而出，染红整片沧溟海水。
佛法金光灼烧着他的恶念神魂，每一寸筋骨、每一缕魂丝，都承受着撕心裂肺的剧痛，祸玄发出震彻天地的嘶吼，那嘶吼里，是本源被灼烧的极致痛苦，是身不由己的绝望，还有一丝，藏在最深处、对明月汐的不舍与牵挂。
他被金链死死捆缚在半空，庞大的鲤身不断挣扎，可无上佛法牢牢压制着他，让他动弹不得。
他想看向岸边那道雪白的小身影，想再看她一眼，可剧痛与恶念交织，让他难以睁眼，只能凭着最后一丝本能，朝着明月汐的方向，微微偏过身躯。
岸边的明月汐，死死盯着半空被金光折磨的身影，狐眼瞪得通红，泪水无声滑落，打湿身下的礁石。
她想冲过去，想护住他，想替他承受这一切，可她只是一只弱小的幼狐，根本无法靠近那令人胆寒的佛光，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他的身躯在金光中一点点变得透明，看着他玄黑的鳞甲失去光泽，看着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金光愈发炽盛，一点点吞噬着祸玄的神魂，他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小，嘶吼声渐渐微弱，漆黑的血液流尽，伤口不断溃烂，庞大的鲤身变得薄如蝉翼，随时都会化作飞灰。
他终究，还是要被彻底抹杀。
而明月汐只能僵在原地，看着那个给了她全部温柔、是她世间唯一依靠的玄鲤，在佛法惩戒下，濒临魂飞魄散，两人之间，隔着万丈佛光，隔着天道宿命，即将彻底天人永隔，再无相见之期。
“不要！”
明月汐猛地从梦中惊醒，像一条濒死的鱼，她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那种被佛光震的神魂撕裂般的痛感令她记忆犹新。
她不敢想，祸玄当时得有多疼啊。
“小师叔，你没事吧？”
引裕伏在桌前，一刻不停地守着她，见她突然惊醒，十分担忧。
“我，无事。”
她揉了揉发昏的脑袋，不太清明。
“现在是几时了？”
“亥时。”
怪不得这般昏沉。
她迫使自己清醒几分，“离叁清庙还有多远？”
“再纵马三日便可抵达。”
“这么近？”
“叁清庙属于帝王祭祀先祖的宗庙，本就离上京不远。”
说到上京，明月汐又摇了摇头，沧州本就所处中原，离上京所处不远，这里的皇帝竟被朝中大臣蒙蔽至此，当真是昏庸。
不过，她也早该想到，连林文彦这种人都能被选中做官，想必朝堂内部早已腐败。
不过，事情既然已经解决了，她也就没必要再想那么多。
“等天一亮，我们便启程去叁清庙吧。”
引裕微微一愣，“可是你的身体。”
“不碍事。”
他想到明月汐现在还丢了一魄，的确要尽快抵达叁清庙，可以让那里的主持帮忙给看看，便点点头同意了。
“对了，字条你看了吗？”
明月汐忽然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
“没。”
她把锦囊拿出来，递给引裕，上面依旧是从无到有，亮着一行小字。
“ 天灾无情叩问苍生疾苦，人心向善方得山河安澜。”
引裕沉思片刻，轻轻开口。
“历经天灾肆虐、万民流离，方懂救民于水火、安邦于乱世的担当。心有苍生者，不畏苦难千重；君有民者，方能国运绵长，以善济世、以仁治国，方能渡尽劫波，得见盛世太平。”
不知道小和尚想到什么，身上再次有金光闪过，明月汐摸摸下巴，觉得他的光头似乎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