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默契
再次从时空副本里脱身，两人并肩站在依旧飘着雨丝的窗前，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老巷子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雨雾漫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工作室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
姜莱手里还攥着那张从邮局时空带出来的信纸，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右下角那个细小却深刻的划痕印记。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质感，也像是在一遍遍提醒她，刚才在旧邮局里经历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阴冷的大厅、漫天飞舞的信件、无形的脚步声、还有那道带着刺骨杀意的黑影，每一幕都清晰地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尤其是孟凡被黑影撞击、闷哼后退的那一瞬间，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恐慌与无力感瞬间淹没了她。
直到此刻回到现实，感受到身边人真实的温度，她才缓缓松了口气，却依旧心有余悸。
孟凡侧过头，恰好看见她微微发白的侧脸，睫毛轻轻颤动，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着淡白。他喉结微动，原本紧绷冷硬的神情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吓到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许，少了几分刑侦人员惯有的锐利，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姜莱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没了之前在副本里的那种防备和冷意，现在只剩下一种沉静安稳的感觉，让人心里不自觉地踏实下来。她微微点了点头，又马上轻轻摇了摇，小声说：“是有点害怕，不过……你在旁边，还好。”
这句话说得轻，却清晰地落在孟凡耳里。
他心口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依旧有些紧绷的肩膀上，想起刚才在邮局里，她明明怕得浑身发颤，却还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不肯后退，甚至在他被黑影反噬时，第一时间冲过来扶住他。
这个看起来安静柔弱的旧物修复师，骨子里却有着超乎常人的镇定与坚韧。
“刚才在副本里，你做得很好。”孟凡难得主动开口夸赞，语气认真，不掺半点敷衍，“如果不是你认出字迹同源，我们未必能那么快看破幕后之人的手段。”
姜莱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上扬，眼里的害怕少了一些。：“我只是做了我擅长的事，真正面对危险的是你。如果不是你一直护着我，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在那个又冷又黑的地方，孟凡一直把她挡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去扛所有不知道会从哪儿来的危险。就算他自己被那股奇怪的力量伤到，也一点都没往后退。这种想都不想就保护她的样子，就像一颗小石头扔进了她心里那汪平静的湖，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细细的波纹。
她以前就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间整理旧东西的工作室里，每天和那些老纸片、旧信打交道，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一点水花都没有。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卷进这种超出常理的怪事里，更没想过，就在这种好像没路可走的要命关头，会遇到一个愿意豁出一切来护着她的人。
孟凡看着她眼底渐渐褪去慌乱，重新恢复清亮的模样，唇角也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他辞职三年，一直独自追查悬案，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所有压力一个人扛，早已忘记有人并肩同行是什么感觉。可从第一封信件将两人卷入宿舍楼副本开始，他下意识护着她，她安静地配合他，彼此没有过多言语，却有着一种超乎想象的默契。
这种默契，不是刻意培养，更不是勉强迁就，而是在生死瞬间自然而然形成的信任与依托。
“伤口还疼吗？”姜莱忽然想起他在副本里被黑影撞伤，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查看他的胸口，指尖快要碰到他衣服时，又忽然顿住，有些局促地收回手，“我……我这里有药，可以帮你处理一下。”
孟凡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刚才被撞击的地方还隐隐作痛，皮肤上应该已经泛起了淤青。但他体质向来不错，这点伤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原本想开口说没事，可对上姜莱担忧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却又咽了回去，轻轻“嗯”了一声。
姜莱立刻转身，快步走到角落的柜子前，打开抽屉翻找医药箱。她的工作室偶尔会有划伤烫伤的小意外，常备着碘伏、棉签、药膏和绷带。很快，她提着白色的医药箱回来，放在桌上，打开后一一摆好用品。
“你坐下。”她抬眼看向孟凡，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认真。
孟凡依言在桌前坐下，微微挺直脊背。姜莱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地拉起他黑色外套的衣角，又轻轻掀开里面的T恤。
昏黄的灯光下，他胸口一侧清晰地泛着一片青紫瘀伤，痕迹不算小，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姜莱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心疼，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她先用棉签蘸取碘伏，轻轻在伤口周围擦拭消毒，随后取过活血化瘀的药膏，用指腹轻轻蘸取，一点点涂抹在瘀伤处。
她的指尖柔软微凉，触碰在皮肤上时，带着一丝细微的痒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来，让孟凡身体不自觉微微僵硬。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暖光落在她浓密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鼻梁小巧挺直，唇瓣色泽清淡，神情专注而认真，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弄疼他。
距离很近，近到他能清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旧纸一般安静的气息，与他身上冷冽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和谐的氛围。
孟凡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他连忙移开视线，看向桌上摊开的那张信纸，强行将注意力转移到案件上，开口打破沉默：“从目前的线索来看，宿管、张诚、林晓，这三起关联案件，都围绕着神秘信件和划痕印记。幕后之人复刻死者字迹，用信件搭建时空副本，目的绝不是简单让我们查旧案。”
姜莱手上动作不停，一边轻轻揉着药膏帮助吸收，一边轻声附和：“嗯，信里说邮局有地下室，藏着宿管的秘密，还有信件的真相。可我们在副本里，并没有找到地下室的入口，是不是线索还不够？”
“不是线索不够，是时机未到。”孟凡沉声道，“每一个副本，都只是给我们一部分真相，等我们集齐足够多的信物与信息，自然会打开更深层的入口。而且，信里提到‘信件是通往过去的门’，这说明，这些时空副本不是随机出现的，而是被人为精准操控的。”
“那他为什么选我们？”姜莱停下手上的动作，收拾好医药箱，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疑惑，“你擅长刑侦勘查，我擅长文字旧物，难道只是因为我们能破解线索？”
孟凡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不止。我查苏念的案子三年，触及了信件相关的秘密，而你……苏念当年在你这里修复过家书，你身上，大概率也有被对方选中的特质。”
具体是什么特质，他暂时还想不明白。
但他可以确定，从第一封信出现开始，他和姜莱就成了拴在一根绳上的人，再也无法独善其身。
姜莱轻轻咬了咬下唇，没有再追问。她知道孟凡没有隐瞒，只是目前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唯一的出路，就是跟着信件的指引，一步步走下去，直到揭开所有真相。
她收拾好医药箱，转身倒了两杯温水，递了一杯给孟凡：“不管怎么样，现在我们至少清楚，字迹是伪造的，划痕印记是关键标记，邮局地下室藏着核心秘密。接下来，只要等下一封信出现，我们就能继续往下查。”
孟凡接过水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心底那一丝异样也渐渐平复。他看向姜莱，女孩脸上已经没有了恐惧，只剩下平静的坚定，明明只是一个普通人，却有着不输于他的韧性。
“接下来的副本，只会更危险。”孟凡语气认真，眼神紧紧盯着她，“如果你现在想退出，我不会怪你。后面的事，我一个人可以继续查。”
他不想把她一直拖在这场无尽的危险里。
可姜莱却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地迎上他的视线，语气没有一丝迟疑：“我不退出。从第一封信把我卷进来开始，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而且，我不想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危险。”
她顿了顿，声音轻轻的，却格外清晰：“我们是搭档，应该一起走。”
搭档两个字，落在孟凡耳里，让他心头一暖。
三年孤独追查的疲惫，在这一刻仿佛被轻轻抚平。他看着眼前眼神清亮的女孩，缓缓点头，一字一句，郑重而坚定：“好，一起走。”
两人相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语，却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信任与坚定。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悄然蔓延，像一根无形的线，将两人紧紧系在一起。
安静的工作室里，挂钟依旧滴答作响，时间缓缓流逝。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却并不觉得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