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七尺之内(上)
门被撞开的瞬间,顾振海闻到了那股味道。
不是血腥气,而是一种过于干净的冷冽——像是大量干冰升华后残留的微凉,混杂着空气清新剂欲盖弥彰的甜腻。他站在卧室门口,目光越过破门而入的年轻民警,落在床上那个姿势僵硬的女人身上。
她侧躺着,脖颈处一道深紫色的勒痕,像一条蜿蜒的蜈蚣。床头柜上放着一截麻绳,血渍已经干涸变黑。
“死者赵秀兰,三十四岁,”先一步到达的技术员老吴递过初步勘查记录,“报案人是她丈夫,叫孙建国。说是早上出门上班前还好好的,中午回来敲门没人应,反锁了,找开锁公司也打不开,报了警。”
顾振海没有接话。他蹲下身,视线与门框平齐。
门锁是普通的弹簧锁,从内侧用旋钮反锁,没有撬压痕迹。窗户紧闭,插销插死,窗帘拉严。一居室的房子,卧室只有这一个出口。
密室。
他直起身,看向站在客厅里那个男人。孙建国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眼圈微红,双手插在口袋里,指节却捏得发白。他身旁站着一个年轻警察——顾振海的新搭档,林疏,刚从警校毕业不到两年,据说是犯罪心理学方向的研究生。
林疏正在做初步询问,声音不大但清晰:“孙先生,你最后一次见到你妻子是什么时候?”
“早上七点十分左右,”孙建国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平稳,“我出门上班,她还在睡觉。她说昨晚没睡好,今天想多睡会儿。”
“你们昨晚有争吵吗?”
“没有。我们感情很好。”
感情很好。顾振海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目光重新落回死者脖颈上的勒痕。勒痕走向是从前向后,向上倾斜,典型的勒杀特征——绳子从背后收紧,死者在无防备状态下被拖拽窒息。如果是自杀,勒痕的方向和力度分布会有明显不同。
但现场没有挣扎的痕迹。床单平整,被子掀开一角,死者穿着睡衣,赤脚,脚底干净。仿佛她是在睡梦中被人突然勒死,然后身体被摆放成侧卧的姿态。
“老顾,”老吴走过来压低声音,“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早上八点到九点之间。体内检出安眠药成分,剂量不小,足以让人陷入深度睡眠。还有,你看这个。”
他用手电筒照着门框下沿。顾振海俯下身,看到一道细微的划痕,从门缝内侧延伸出来,新鲜,木质表面露出浅色的新茬。门缝比正常的略宽,大约能塞进一张银行卡的厚度。
“胶带残留。”老吴用镊子夹起一根几乎透明的纤维,“门框和门板对应位置都有。有人用胶带从外面固定过门锁旋钮,制造反锁的假象。”
顾振海站起来,目光穿过卧室门,落在客厅的茶几上。那里放着一袋开封的干冰,包装袋上印着某生鲜超市的logo,袋口扎紧,里面的干冰已经所剩无几。
干冰,胶带,划痕,延时机关。
他脑中迅速勾勒出一个画面:凶手在死者昏迷后,用绳子勒死她,然后将胶带一端粘在门锁旋钮上,另一端绕过门缝,粘在门外某处固定。胶带中间垫一块干冰,干冰升华后胶带失去粘性,自然脱落。凶手再从门外抽走胶带,门锁旋钮在弹簧作用下弹回反锁位置。
密室,就此形成。
而干冰完全升华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除了那一丝短暂的凉意。
“孙先生,”顾振海走到客厅,没有寒暄,直接问,“你家最近买过干冰?”
孙建国的瞳孔有一个极其细微的收缩。他点头:“买过,上周在网上买了一些,想做实验给孩子看。后来没用完,就放茶几上了。”
“几点出门的?”
“七点十分左右。我赶公交,七点二十那班,不然会迟到。”
“有人能证明吗?”
“我上了公交,有监控。到公司打卡是八点零三分,也有记录。”
完美的不在场证明。顾振海看向林疏,林疏微微摇头,意思是暂时问不出更多破绽。
“走,去看看小区监控。”顾振海转身出门。
走廊里,林疏快步跟上:“师父,你觉得是他?”
“死亡时间八到九点,他说他七点十分出门,公交加通勤至少四十分钟,八点到公司。时间上没问题。但是——”顾振海按下电梯按钮,“如果他在出门前就把妻子勒昏,设好延时机关,然后正常上班,死者真正死亡的时间是在他离开之后。法医判断的死亡时间,是基于勒杀导致的窒息死亡,但那可能发生在他离开后的半小时甚至一小时。他只需要保证,在机关触发、密室形成之前,他已经出现在公共场所。”
“所以他有不在场证明,但那个证明只能证明他不在杀人现场,不能证明他没有预先设置杀人装置。”
“对。”
电梯门打开,顾振海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缓缓下降,他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忽然说:“林疏,你注意到他破门时的反应了吗?”
林疏想了想:“他撞门的时候,好像……犹豫了一下?不像其他家属那样拼命往里冲。”
“他是在等。等干冰完全升华,等胶带脱落,等他制造的密室万无一失。”顾振海的声音很平静,“可惜他漏了两样东西——门缝里的划痕,和茶几上那袋没来得及处理的干冰。”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顾振海走出去,却在楼门口停住了脚步。
他想起一件事。
那个干冰的包装袋,是扎紧口的。如果干冰是前几天买的,早就升华殆尽了,不可能到今天还有剩余。除非——
除非有人刻意保留了一部分,专门用于今天的谋杀。
而能够精确控制干冰升华速度的,除了温度,还有包装的密封程度。
这不是临时起意。这个计划,至少筹备了一周以上。
顾振海掏出手机,拨通了技术队的电话:“老吴,查一下孙建国近一个月的网购记录,重点看干冰、胶带、安眠药。还有,调取他近一周的行踪轨迹,尤其是药店和超市。”
挂断电话,他抬头看向四楼的窗户。
窗帘依旧紧闭。
那个男人还站在里面,扮演着一个悲伤的丈夫。
顾振海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冷空气中散开。他想起了十六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阴天,他的搭档老周失踪前办的最后一个案子——一个妻子用胰岛素杀害丈夫的案子,手段同样精密,同样有不在场证明。
那个案子的凶手最后认了罪。但老周再也没有回来。
“师父?”林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走,”顾振海掐灭烟头,“回去申请搜查令。我们离真相只差一步。”
【警方卷宗·案件编号20240315-01】
初步勘查记录摘录:
1. 死者赵秀兰,女,34岁,无业,颈部有宽约0.8cm的索沟,呈环形闭合,符合机械性窒息死亡特征。
2. 死者心血中检出艾司唑仑成分,浓度约为治疗剂量的3倍。
3. 卧室门内侧门框及门板对应位置检出微量丙烯酸酯压敏胶残留,与常见透明胶带成分一致。
4. 客厅茶几上发现已开封干冰包装袋一只,内壁未见水珠凝结,推测最后一次使用时间在12小时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