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纯真的恶意(下)
苏晚的手机找到了。
在宿舍楼后面那片小树林里,被落叶盖着。手机已经没电了,技术员恢复了里面的数据。微信聊天记录、QQ消息、短信,像一卷被拉开的胶片,把苏晚生前最后几个月的生活一点一点地还原出来。
群聊的名字叫“412一家人”。群成员是苏晚和她的七个室友。
但苏晚在这个群里,几乎不说话。
而其他人说的话,顾振海看了很久。
“苏晚你能不能把你的破鞋收好,臭死了。”
“谁又动了我的洗面奶?苏晚是不是你?”
“她那种人,偷东西不是很正常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
“苏晚你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为什么要坐到我们旁边?你不觉得自己很碍眼吗?”
“滚。”
还有一些更过分的。用词粗俗,恶意赤裸,像一把把没开刃的刀,一刀一刀地割。
而在另一个没有苏晚的群里——“412仙女屋”——画风完全不同。
“今天那个苏晚又一个人坐在食堂,笑死我了,真的没有朋友。”
“她那个发型好像大妈。”
“我跟你们说,上次我发现她在用我的沐浴露,我直接扔了,恶心死了。”
“下次我们玩个游戏吧,把她堵在厕所里,看她会不会哭。”
“哈哈哈好主意。”
“录像录像,我要发抖音。”
林疏把手机递给顾振海的时候,手微微发抖:“师父,这还只是一部分。还有更过分的。她们拍了苏晚被堵在厕所里的视频,发到了别的班群里。苏晚跪在地上求她们不要打了,她们在笑。”
顾振海翻看着那些聊天记录,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捏着手机边框的手指——指节泛白。
“这几个人的身份都确认了吗?”
“确认了。412宿舍除了苏晚以外的七个人。主谋叫周雨桐,是班长。另外六个人分别是:林笑笑、王思琪、陈诺、赵一凡、刘子涵、孙梦。其中周雨桐、林笑笑、王思琪三个是主要施暴者,另外四个是跟风起哄的。”
“她们的家境怎么样?”
“都不差。周雨桐的父亲是做生意的,母亲是公务员。林笑笑的父母都是医生。其他人的家庭条件也都在中上。”
“学习成绩呢?”
“周雨桐年级前十,林笑笑是班里的语文课代表,王思琪数学竞赛拿过奖。都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
顾振海站起身:“抓人。”
周雨桐被带到派出所的时候,穿着一身干净的校服,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带着一种困惑而无辜的表情。
“警察叔叔,你们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她的声音清脆,带着青春期女生特有的甜腻,“我还要上课呢。”
顾振海没有回答。他把苏晚的日记本和手机放在桌上,推到周雨桐面前。
周雨桐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知道苏晚在哪吗?”顾振海问。
“不知道。她不是失踪了吗?老师跟我们说了。”
“她死了。”
周雨桐的瞳孔有一个极其细微的收缩。她低下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眼眶微红:“真的吗?怎么会这样……她是我室友啊……”
她的声音哽咽了,伸手捂住了嘴。
顾振海看着她。她的表演几乎完美——惊讶、悲伤、不知所措,每一样情绪都恰到好处。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眼泪没有掉下来。
“周雨桐,”林疏开口了,声音很平静,“苏晚失踪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我在宿舍啊。那天是周五,晚上我在宿舍写作业。”
“有人能证明吗?”
“当然有啊,林笑笑、王思琪她们都在。我们都在宿舍。”
“都在宿舍,”顾振海重复了一遍,“那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苏晚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周雨桐想了想:“好像是晚自习以后?我不太记得了。她平时就不怎么跟我们说话,我们也没注意她什么时候走的。”
“你们七个人,都没有注意到?”
“警察叔叔,我们又不是她的保姆,为什么要盯着她?”
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一丝委屈。
顾振海没有再问。他把几张照片摊在桌上——苏晚的尸体、绑住她双手的丝巾、化粪池的井盖。
周雨桐的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太快了。一个正常人的反应,在看到这种照片的时候,会有本能的震惊和回避。但她的回避太快,快到像是事先准备好的。
“这条丝巾,”顾振海指着照片,“你认识吗?”
周雨桐摇头:“不认识。”
“我们查过了,这条丝巾是你的。上面有你的指纹,还有你的名字缩写。”
周雨桐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的丝巾,绑在苏晚的手上。你怎么解释?”
沉默。
周雨桐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她低下头,马尾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周雨桐,”顾振海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是班长。你是个好学生。你应该知道,现在说出来,和等我们查出来,性质不一样。”
又过了很久。
周雨桐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眼泪,也没有恐惧。她的表情变了——那种无辜的、困惑的、甜腻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她活该的。”她说。
讯问室安静了。
“你说什么?”林疏问。
“我说她活该。”周雨桐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她那个样子,谁看了不讨厌?脏兮兮的,不跟人说话,看人的眼神像别人欠她钱一样。我只是给她一点教训,让她知道自己有多讨人厌。”
“一点教训?你把她堵在厕所里打,拍了视频发到网上,这叫一点教训?”
“又没有打伤她。就是推了几下,扇了几个耳光。是她自己太脆弱了。”
顾振海看着面前这个十四岁的女孩。她坐在椅子上,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在课堂上回答问题的好学生。但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像从冰窖里掏出来的。
“那天晚上呢?”顾振海问,“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周雨桐沉默了一会儿:“那天晚自习以后,我们在楼梯间堵到她。本来只是想吓吓她。林笑笑推了她一下,她从楼梯上滚下去了,磕到了头。我们以为她死了,都很害怕。”
“然后呢?”
“然后她动了,还在喘气。王思琪说,不能让她活着出去告状,不然我们都完了。所以……我们把她拖到宿舍后面,用砖头砸了她的头,又用刀捅了几下。那把刀是林笑笑削水果用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
“你们七个人都参与了?”
周雨桐点头:“有人按住她,有人砸,有人捅。然后把她的手机扔了,把她扔进化粪池里。那条丝巾是赵一凡系上去的,怕她半路醒来。”
“你们怕她醒来。”
“嗯。”
“所以你们杀了她。”
周雨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干净、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
“她死了就死了吧,”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反正也没有人在乎她。”
顾振海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到了墙。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出了讯问室。
林疏跟出来,看到他站在走廊里,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起伏。
“师父。”
“我没事。”顾振海的声音有些哑,“你去问其他人。”
林疏点了点头。
剩下的六个女孩,逐一被带进讯问室。她们的表现在细节上有所不同——有人哭了,有人发抖,有人从头到尾不说话——但核心的内容是一致的:那天晚上,她们七个人都在场。每一个人都动了手。
林笑笑说:“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以为只是打她一顿。”
王思琪说:“是周雨桐的主意,她说不杀了她我们都会坐牢。”
赵一凡说:“系丝巾的时候,她的手还在动。我好害怕。”
刘子涵说:“我什么都没做,我就是站在旁边看着。”
孙梦说:“我帮她求过情,但她们不听我的。”
但物证不会说谎。七个人的指纹,七个人的DNA,分布在现场、凶器、丝巾、化粪池井盖上。每一个人,都留下了痕迹。
最后一份笔录做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
顾振海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堆满了烟蒂。林疏趴在桌上睡着了,笔记本摊在旁边,最后一页写着:“七个人,十四条手。没有一个人伸出手去救她。”
他想起苏晚日记里最后那行字:“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不一样。不一样,在某些人眼里,就是原罪。
而那些审判她的人,只有十四岁。她们的脸上还长着青春痘,书包上挂着明星的周边,朋友圈里发着“今天也要加油鸭”的自拍。她们在老师和家长面前是乖孩子、好学生,在同学面前是受欢迎的小团体。
但在苏晚面前,她们是恶魔。
最纯粹的恶魔。不为了钱,不为了恨,不为了任何利益。只是因为——她不一样。
顾振海掐灭最后一根烟,拿起笔,在结案报告上写下:“七名犯罪嫌疑人,年龄14至15岁,均为城东中学初二学生。因涉嫌故意杀人罪,已全部抓获归案。”
他停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字:“建议按照未成年人保护法及刑法相关规定,依法从重处理。”
虽然他知道,未成年人保护法,保护的从来不是受害者。
【警方卷宗·案件编号20240702-01 · 结案报告摘录】
经全面调查,死者苏晚,女,14岁,系城东中学初二学生。生前长期遭受同宿舍七名同学的校园霸凌。
2024年6月28日晚自习后,七名犯罪嫌疑人将苏晚堵截在宿舍楼梯间,对其进行殴打、推搡,致其从楼梯滚落。苏晚头部受伤后,七名犯罪嫌疑人未采取任何救助措施,而是将其拖至宿舍楼后,使用砖块及水果刀继续施暴,致苏晚当场死亡。
作案后,七名犯罪嫌疑人将尸体抛入化粪池,并将苏晚的手机丢弃在树林中,意图毁灭证据。
法医学鉴定:苏晚死因为肝脏破裂致失血性休克,合并颅脑损伤。
七名犯罪嫌疑人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已全部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本案正在进一步审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