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尺罪》
《七尺罪》
作者:木支田
悬疑·推理破案完结43249 字

第十一章:最后一站(上)

更新时间:2026-04-17 14:17:07 | 字数:3025 字

报警电话是在凌晨打来的。

说一辆公交车冲破了江边护栏,坠入了江中。车上的灯光在水面下闪烁了几下,就灭了。

顾振海到达江边的时候,打捞队已经开始了作业。江面上有几艘船亮着大功率探照灯,光柱在水面上扫来扫去,把翻涌的江水照得像一锅沸腾的银汤。护栏被撞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钢筋混凝土的断茬裸露在外,像一排断裂的牙齿。

“什么情况?”他走向先到的交警。

“109路末班车,晚上十点四十从终点站发出,沿江东路行驶。大约十点五十八分左右,车辆突然偏离车道,以较高速度冲过人行道,撞毁护栏坠江。当时车上据监控显示有司机一名,乘客若干,具体人数还在核实。”

“司机呢?”

“还在水下。”

顾振海看着江面。水流很急,打捞队的潜水员已经下去了,但能见度极差,救援难度很大。岸上拉起了警戒线,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拿着手机在拍,有人在哭——那是闻讯赶来的家属。

三个小时后,公交车被吊出了水面。

车身变形严重,车窗几乎全部碎裂,车厢里灌满了水和淤泥。乘客的遗体被一具一具地抬出来,在岸上排成一排,用白布盖着。一共五名乘客,四男一女,年龄从二十多岁到六十多岁不等。司机的遗体最后被找到,还坐在驾驶座上,安全带系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顾振海站在那排白布前面,数了一遍。六个人。六条命。

老吴从临时搭建的帐篷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脸色很难看。

“老顾,你过来看一下。”

顾振海跟着他走进帐篷。司机的遗体被放在简易解剖台上,衣服还没有脱,湿透了,紧贴在身上。老吴用手电筒照着司机的后颈部。

“你看这里。”

顾振海凑近了看。在司机后颈的正中,发际线以下大约两厘米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红点,比蚊子包还小,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瘀青。

“这是什么?”

“初步判断是针刺伤。针孔很小,直径不超过零点五毫米,但周围的瘀青说明针尖刺入了皮下组织,可能注射了某种物质。”老吴直起身,“我已经取了血样,紧急送检了。但凭经验,这种快速致死的症状,很可能是神经毒素。”

“你的意思是,司机在驾驶过程中被人用针刺了?”

“不是被人用针刺了,”老吴纠正道,“是被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从背后注射了某种致命毒物。针孔的深度和角度都说明,注射者是从驾驶座后方伸手过来,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的。”

顾振海看向司机的面部。他的表情相对平静,没有剧烈挣扎的痕迹,但嘴唇发紫,眼睑内有出血点——这些都是急性中毒的典型表现。

“如果他在驾驶途中突然中毒身亡,那车辆失控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对。司机死了,车辆无人操控,加速冲进了江里。”

顾振海走出帐篷,看向那排遇难者的遗体。五名乘客,都是末班车的乘客。他们只是像往常一样坐上了一辆回家的公交车,然后在某个瞬间,被卷入了一场与他们无关的灾难。

“乘客的遗体有什么发现?”

“体表没有明显外伤,死因初步判断是溺水。具体的要等解剖。”

顾振海点了点头。他走到路边,点了一根烟。天色已经蒙蒙亮了,江面上泛着灰白色的光,打捞队的船只还在作业,搜索可能遗漏的物证。

林疏从人群中挤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的材料:“师父,109路的基本情况查清楚了。这条线路从城东客运站到城西火车站,全程二十三个站,末班车是晚上十点四十从城东发车。司机叫孟祥国,五十一岁,开了十五年的公交车,没有重大事故记录。”

“乘客的身份呢?”

“目前核实了三个人。一个叫李秀芳,女,六十二岁,退休工人,每天坐末班车从她女儿家回自己家。一个叫张伟,男,二十八岁,外卖员,刚下晚班。还有一个叫陈国栋,男,四十五岁,某公司销售,那天参加完应酬坐车回家。另外两个还在核实。”

“乘客之间有没有关联?”

“目前看没有任何交集。完全是随机乘坐同一辆车。”

顾振海把烟掐灭在脚底:“监控呢?”

“公交公司提供了车内的监控视频。我已经看了大概,情况不太对。”

“怎么不对?”

林疏把笔记本电脑打开,调出一段视频。画面是驾驶座后方的摄像头视角,可以看到整个车厢前部的情况。时间是晚上十点五十一分,公交车正在行驶,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和车外路灯的光。

“你看这里,”林疏指着画面右侧的乘客座位,“这个乘客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他坐在驾驶座后方的座位上,离司机最近。”

顾振海看着那个身影。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的外套,戴着帽子,低着头,看不清脸。他上车以后,没有像其他乘客一样往后走,而是就近坐下了。

“然后呢?”

“然后他在十点五十五分左右,有一个动作——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伸向前方,大概持续了不到一秒,就缩了回去。动作非常快,如果不是逐帧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疏把画面放大,一帧一帧地放。那只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的时候,指间捏着一个细小的、反光的物体。看不清楚是什么,但形状像一支笔,或者——一根针。

“之后呢?”

“之后大约过了三十秒,司机的身体开始出现异常。他的肩膀先是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前倾,头垂了下去。车辆开始偏离车道。大概五秒后,车辆加速,冲上了人行道。这个过程中司机没有任何刹车或转向的动作,因为他已经失去了意识。”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画面最后定格在车窗外的护栏飞速逼近的一瞬间。

顾振海沉默了一会儿:“这个乘客的身份确认了吗?”

“公交卡记录查到了。他是在终点站前一站上车的,刷卡信息显示卡主叫吴建国。但我们查了一下,这个吴建国是个六十多岁的退休教师,体貌特征和监控里的人完全不符。卡可能是他捡的或者偷的。”

“也就是说,这个人是有意隐藏身份的。”

“应该是。”

顾振海回到帐篷里,老吴正在做初步的尸检。司机的血样检测结果出来了,老吴的表情印证了顾振海的猜测。

“是河豚毒素。一种神经毒素,阻断钠离子通道,导致肌肉麻痹和呼吸衰竭。注射后三十秒到一分钟内起效,致死剂量极低。这个人注射的剂量足以让一个成年人迅速死亡。”

“从注射到死亡,大概多长时间?”

“一到两分钟。但呼吸肌麻痹在三十秒内就会出现,也就是说,司机在被刺后的三十秒内就已经丧失了操控车辆的能力。”

三十秒。一辆公交车在三十秒内可以开出多远?在市区道路上,时速四十公里,三十秒就是三百多米。三百多米,足够冲到江边了。

顾振海走出帐篷,天色已经大亮了。江面上波光粼粼,看起来很平静,像一个巨大的、不动声色的眼睛。

林疏走过来:“师父,监控里那个人的画面我截图了,发给技术队做面部识别。但戴了帽子,角度也不好,识别难度很大。”

“继续查。查这辆车所有乘客的社会关系,看有没有人有仇杀的可能。还有,查司机的社会关系,看有没有人和他有矛盾。”

“你觉得这是一起针对司机的谋杀?”

“不一定,”顾振海说,“如果只是想杀司机,有很多更简单、更隐蔽的方法。没必要在公交车上动手,没必要在行驶中动手,没必要拉上一车人陪葬。”

他顿了顿。

“除非——他的目标不是司机。司机只是工具。他的目标,是这辆车上的所有人,或者,是随机的人。”

林疏的脸色变了一下:“无差别犯罪?”

“可能。你想想,如果一个人对生活彻底绝望了,他想死,但他又不甘心一个人死。他会怎么做?”

林疏没有回答。

顾振海看着江面上那圈还没有完全散去的油污,那是公交车沉没的地方。

“他会拉上别人一起死。”

【警方卷宗·案件编号20240811-01】

初步调查摘录:

1. 2024年8月10日22时58分许,109路公交车坠入江中,造成司机及5名乘客共6人遇难。

2. 司机孟祥国后颈部发现针孔状刺痕,血样中检出河豚毒素成分,系在驾驶过程中被人注射致死。

3. 车内监控显示,一名身份不明的男性乘客在事发前有疑似注射动作,该乘客在事发前一站上车,事发后下落不明,疑似已在车上。

4. 该乘客使用的公交卡系冒用他人卡片,真实身份待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