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最后一站(下)
五名乘客的身份全部核实了。
除了之前确认的三个人,另外两个分别是:一个叫刘洋的二十五岁程序员,加班到很晚,坐了末班车回家;一个叫王桂兰的五十八岁环卫工人,刚下晚班。
六个人。六条命。
顾振海把他们的资料摊在桌上,一遍一遍地看。年龄、职业、家庭、社会关系,没有任何交集。他们不是同一个小区的,不在同一个公司上班,没有共同的亲戚朋友。那天晚上,他们只是恰好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坐上了同一辆车。
如果那个人没有上这辆车,他们现在都还活着。
林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师父,监控里那个人的身份查到了。面部识别比中了百分之六十七,是个叫周志刚的人,四十三岁。”
“周志刚?什么背景?”
林疏翻开资料:“无业,离异,独居。有精神科就诊记录,诊断为重度抑郁症和焦虑症。三年前被公司辞退后一直没找到固定工作。去年因为扰乱公共秩序被行政拘留过五天。”
“有前科?”
“不算前科,就是治安处罚。他在商场楼顶上坐着,说要跳楼,消防和警察都去了,劝了三个小时才劝下来。后来被拘留了五天。”
顾振海拿起周志刚的照片,和监控截图对比。脸型、体型都吻合。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戴着帽子,表情平静。照片上的他和监控里的他,都带着同一种神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看透了什么的、几乎称得上平和的眼神。
“他的住址在哪?”
“城东,离109路的始发站不远。他应该是在始发站上的车。”
“家里搜了吗?”
“技术队已经过去了。找到了这个。”
林疏把一张照片推到顾振海面前。那是一张遗书,写在A4纸上,字迹工整,没有涂改。顾振海拿起来,一字一句地读。
“我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有工作,没有未来。这个世界不需要我,我也不需要这个世界。我活够了。但我不想一个人走。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恨所有人,恨这个世界。既然活着没有意义,那就让我来制造一个意义吧。对不起,我不后悔。”
顾振海把遗书放下。
“他写的是‘我恨所有人’。不是恨某个人,是所有人。”
“无差别报复社会,”林疏说,“典型的。”
“他的家里还有什么?”
“有一本日记,详细记录了他过去三年每一天的心情。从最初的‘今天又被拒了’、‘今天又没睡着’,到后来的‘一切都是灰色的’、‘活着没有意义’,到最后几个月,字迹越来越潦草,内容越来越短,最后几页只有两个字——‘够了’、‘够了’、‘够了’。”
“够了。”顾振海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他在周志刚的遗书里看到了“对不起”三个字。但在日记里,他没有看到任何对他人的歉意。那句“对不起”,更像是对自己的一种安慰——看,我也知道不对,但我没办法。
不是没办法。是不想有办法。
林疏翻着资料:“师父,还有一个细节。周志刚在三年前被辞退的时候,曾经去公司闹过,说他为公司付出了十年,凭什么说裁就裁。公司给了他N+1的补偿,但他觉得不够。后来劳动仲裁他赢了,多拿了一笔钱。但那笔钱花完以后,他就彻底沉下去了。”
“他前妻呢?”
“离婚五年了,带着孩子再婚了,去了外地。周志刚没有联系过她们。”
“父母呢?”
“父母都去世了。他是独生子。”
顾振海沉默了很久。一个四十三岁的男人,没有工作,没有家庭,没有朋友,没有任何社会连接。他像一根断了线的风筝,在天上飘了三年,然后选择了一个最极端的方式落地。
不是落地。是坠毁。
“那五个乘客的家属,都通知了吗?”
“都通知了。情绪都很激动,有几个在接受心理疏导。”
顾振海闭上眼睛。他能想象那些家属的样子——接到电话的那一刻,世界就塌了。他们想不通,自己的亲人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为一个陌生人的绝望陪葬。
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们只是活着。但在周志刚眼里,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罪。
下午,顾振海去了周志刚的住处。
那是一间城中村的出租屋,月租六百,没有独立卫生间。门被技术队撬开了,里面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没有任何装饰,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桌上放着一本书,是加缪的《局外人》。书页折了一个角,折在默尔索在法庭上说的那句话:“我否认我曾经对任何事情产生过悔恨。”
书旁边是一瓶已经开封的安眠药,还有一张公交卡——不是他用的那张,是他自己的。他用的那张是冒用的,这张才是真的。
顾振海拿起那张公交卡,翻过来看了看。卡面上贴着一个标签,写着“周志刚”三个字。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周志刚上车的时候,用的是别人的卡。他不想用自己的卡。不是因为怕被查到,而是——他想抹掉自己存在的最后一点痕迹。用一个不存在的人的身份,完成最后一件事情。
然后,连他自己,也变成不存在。
顾振海站在那间逼仄的出租屋里,听着外面城中村嘈杂的声音——小孩在哭,狗在叫,有人在炒菜,油烟味从窗户缝里飘进来。所有这些声音,所有这些活着的、嘈杂的、鲜活的声音,都和周志刚无关了。
他把自己从这个世界里连根拔掉了。
然后他拔掉了另外六个人。
顾振海走出城中村,外面是宽阔的马路和高楼大厦。阳光很好,行人匆匆,每个人都赶着自己的路,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想起老周说过的一句话:“当一个人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他也会选择抛弃全世界。这不是报复,是绝望。”
他以前不太理解这句话。
现在他理解了。
案子结了。周志刚的尸体没有被找到——他就在那辆坠江的公交车上,和其他六个人一起。法医后来在一具没有被认领的遗体上确认了他的身份,他的口袋里有一封遗书的复印件,和家里那份一模一样。
六条命,加上他自己的,七条。
一个绝望的人,拉上了六个无辜的人。
顾振海在结案报告上写完了最后一句话,合上卷宗,放到了一边。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林疏敲了敲门走进来:“师父,那个环卫工人的女儿来了,说要感谢我们。”
“感谢什么?”
“感谢我们查清了真相。”
顾振海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在下雨,雨丝细密,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街景。
真相。
真相就是一个人因为活不下去了,所以拉上了另外六个人一起死。
这个真相,有什么好感谢的?
【警方卷宗·案件编号20240811-01 · 结案报告摘录】
经全面调查,2024年8月10日109路公交车坠江事故系人为造成的一起无差别报复社会案件。
犯罪嫌疑人周志刚,男,43岁,无业。其因长期失业、离异、独居,罹患重度抑郁症,对生活绝望,遂预谋以杀害他人方式结束生命。
案发当晚,周志刚携带装有河豚毒素的注射器登上109路末班公交车,在行驶过程中从背后向司机孟祥国颈部注射毒物,致孟祥国急性中毒死亡,车辆失控坠江。
事故共造成司机孟祥国及乘客李秀芳、张伟、陈国栋、刘洋、王桂兰六人遇难。周志刚本人亦在事故中死亡。
因犯罪嫌疑人已死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十六条之规定,本案终止审理,不予追究刑事责任。
建议相关部门加强对精神疾病患者的筛查与干预,完善社会救助体系,防止类似悲剧再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