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七尺之躯（上）

报警人是别墅区的物业管家。说业主已经有三个月没出现了，电话打不通，门口的信箱塞满了。他们按照公司规定，在业主授权的情况下用备用钥匙进了房子，发现地下室的门打不开，门缝里透出一股异味。

顾振海到达现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别墅位于城北的翡翠山庄，是这座城市最顶级的住宅区之一。独栋，带花园和泳池，外墙爬满了常春藤，看起来像一栋与世隔绝的城堡。

业主叫沈怀远，六十一岁，是国内知名的法学教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出版过十多部法学专著，带过的博士生遍布全国各大高校。退休后深居简出，很少参加公开活动。

地下室的门是加装的钢制防盗门，技术员用了四十分钟才打开。门开的一瞬间，那股味道涌了出来——不是普通的腐败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腐朽、化学药剂和时间沉淀的气味。像一间很久没有打开过的旧仓库，但比那更冷，更沉。

顾振海走进去，地下室的灯亮了。

他愣住了。

这间地下室大约有六十平方米，被分割成两个区域。外间是一间办公室，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各种学术著作，书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台打印机、几个文件夹。墙上是各种奖状和证书，玻璃柜里陈列着奖杯。一切都很体面，很整洁，像一个正常学者的工作空间。

但里间不一样。

里间是一间牢房。

大约十五平方米，四周墙壁做了软包，是那种精神病院才会用的防撞材料。地面铺着橡胶垫，中央放着一张简易的单人床，床单已经发黑。墙角有一个马桶和一个小小的洗手池。天花板上有一个通风口，装着工业级的排风扇。

床上的那具遗骸，已经几乎完全白骨化了。

顾振海站在门口，看着那具遗骸。它侧躺着，双腿蜷缩，双手交叠在胸前，姿势和之前何守业的遗体有些相似——那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姿态。骨骼上还挂着一些干枯的软组织，颜色深褐，像风干的树皮。

遗骸的头骨微微偏向一侧，下颌骨张开，像是在最后一刻发出了无声的呼喊。眼眶空洞洞的，朝向天花板，仿佛在凝视着某个不存在的东西。

“死亡时间至少一年以上，”老吴蹲在遗骸旁边，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具体时间要等回去做进一步检验。但从骨骼和软组织的保存状况来看，可能在一到三年之间。”

顾振海的目光落在遗骸的手上。右手的指骨蜷曲着，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他凑近了看，看到指骨之间夹着一小块金属片，生了锈，但依稀能辨认出形状——那是一块铁片，边缘不规则，像是用什么硬物从某个金属物体上刮下来的。

他用镊子轻轻取出那块铁片，翻过来。

铁片的背面，刻着几个字。

字迹歪歪扭扭，笔画深浅不一，像是在极度的虚弱中用了很久很久的时间，一下一下地刻出来的。但顾振海还是认出了那两个字。

“周远。”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林疏注意到他的异常：“师父，你怎么了？”

顾振海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块铁片，像一尊石像。他的脸上面无表情，但捏着镊子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周远。

那是他找了十六年的名字。

那是他搭档的名字。

林疏走过来，轻声问：“师父，你认识这个名字？”

顾振海把铁片放进证物袋，动作很慢，很小心。他直起身，声音有些哑：“他是我以前的搭档。失踪了十六年。”

他看向那具遗骸。十六年。从三十八岁到五十四岁。一个人的黄金岁月，在一间地下室的牢房里，一点一点地流逝，直到变成一具白骨。

而外面，世界照常运转。太阳照常升起，人们照常生活，法学教授沈怀远照常写他的书，照常带他的学生，照常参加学术会议，照常在朋友圈里晒他的花园和猫。

没有人知道，他的地下室里关着一个人。

顾振海转身走进外间的办公室。他打开沈怀远的电脑，桌面很整洁，文件夹按日期排列。他点开一个名为“项目”的文件夹，里面是几十个文档，文件名都是日期加编号的格式。

最早的一个，日期是十六年前的九月。

他点开那个文档。

一行一行地读下去。

他的手开始发抖。

“实验对象：编号001。男性，约35-40岁。身体状况良好。精神状态：反抗激烈，有攻击性。初步观察：人类的意志力在极端环境下的衰减曲线。假设：在完全隔离、剥夺自由、持续施加心理压力的条件下，一个正常人的精神崩溃周期约为60-90天。验证中。”

顾振海往下翻。

“第7天：拒食。用头撞击墙壁。已采取约束措施。”

“第23天：开始哭泣。持续时间约4小时。之后陷入沉默。”

“第41天：试图逃跑。失败。左手无名指骨折，已进行基础处理。”

“第58天：出现幻觉。与不存在的对象对话。符合预期。”

“第89天：服从性建立。不再反抗。开始回答提问。”

“第120天：人格解体的早期表现。已无法清晰回忆自己的名字和过去。实验进入第二阶段。”

顾振海猛地合上电脑。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转过身，背对着那台电脑，闭上眼睛。

十六年。四千多个日日夜夜。他的搭档周远，就被关在这间地下室里，像一个实验动物一样，被观察、被记录、被分析。沈怀远不是在囚禁他——他是在用他做实验。用人做实验。

“师父，”林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你看看这个。”

顾振海睁开眼。林疏手里拿着一本装订好的打印稿，封面印着标题：《论极端环境下的意志衰减与人格解体——基于长期隔离实验的观察与思考》。作者：沈怀远。

扉页上印着沈怀远自己写的序言摘录：

“人类的灵魂是一个黑箱。千百年来，哲学家、神学家、心理学家都在试图打开它，但没有人成功。因为他们缺少真正的实验数据。数据只能从活体中来，从长期的、系统的、不受干扰的观察中来。我用了十六年的时间，完成了这项前无古人的研究。我不期待被理解。但我确信，这本书将改写人类对自身灵魂的认知。”

顾振海把那份打印稿放到桌上，手指压着封面，压了很久。

“师父，我们现在怎么办？”

“抓人。”顾振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沈怀远还在国内。他在城郊还有一套房子。通知当地派出所，立刻控制他。”

林疏转身要走。

“等等。”顾振海叫住他。

他看向那间牢房的方向。那具遗骸还在床上，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用指甲在墙上刮下一块铁片，刻下了自己的名字——不，刻下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周远。

不是求救，不是遗言，不是一个名字。

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能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把他的尸体带出去，”顾振海说，“好好带出去。”

【警方卷宗·案件编号20240925-01】

现场勘查初步摘录：

1. 发现地点：翡翠山庄23号别墅地下室。现场分为办公区及囚禁区两部分。

2. 囚禁区内发现人类遗骸一具，已白骨化。初步判断为男性，死亡时间约一至三年前。

3. 遗骸右手指骨间发现金属片一枚，上刻“周远”二字。

4. 现场发现大量实验记录文档，详细记载了长达十六年的囚禁及观察过程。

5. 犯罪嫌疑人沈怀远，男，61岁，法学教授，目前下落不明，正在追捕中。